當代軍旅詩歌(1949-2000)

作者詩歌:袁竹

第一節 “十七年”軍旅詩歌的頌歌傳統

1949至1966年的十七年,是新中國文學破土生長、鑄魂立骨的初創時代,也是當代軍旅詩歌完成現代轉型、確立精神正規化的黃金年代詩歌。山河初定,硝煙未遠,新生的人民政權裹挾著革命勝利的磅礴氣象,為文學創作注入了嶄新的時代底色與精神維度。軍旅詩歌作為最貼合時代脈搏、最承載民族意志的文學體裁,徹底告別了舊時代戰爭詩歌的悲愴蒼涼、個人喟嘆,褪去了近現代戰亂詩文的流離感傷、孤憤沉鬱,以新生國度的開闊胸襟、人民軍隊的赤誠風骨、革命理想的熾熱光芒,構建起獨屬於新中國的頌歌美學體系。

這一時期的軍旅詩歌,並非單一維度的政治讚歌,而是紮根戰爭記憶、立足軍營現實、眺望家國未來的立體詩性書寫詩歌。其頌歌傳統的核心核心,是將個體生命的青春熱忱、軍人群體的使命擔當與新中國的立國理想、民族的復興願景深度縫合,讓詩歌的韻律貼合時代的脈搏,讓文字的溫度承載山河的重量。不同於傳統邊塞詩的苦寒羈旅、家國離愁,也區別於民國戰爭詩歌的救亡吶喊、悲憤抗爭,十七年軍旅詩歌以明朗澄澈的格調、昂揚挺拔的氣質、真摯厚重的情懷,重塑了中國軍旅詩歌的精神肌理。它以軍營煙火為肌理,以英雄風骨為脊樑,以家國赤誠為魂魄,將戰場的鐵血、邊防的遼闊、軍人的純粹、時代的熱烈,凝練成兼具畫面意境與精神力量的詩行,鑄就了當代軍旅詩歌綿延數十年的精神傳統與審美正規化。

十七年軍旅詩歌的頌歌敘事,始終遊走在“現實寫實”與“理想寫意”的平衡維度之間詩歌。詩人立足新中國成立初期的社會語境,忠實記錄抗美援朝的鐵血鏖戰、邊疆海防的孤寂堅守、軍營建設的蓬勃生機、軍民同心的溫情圖景,摒棄空洞的口號宣講,拒絕刻板的概念說教,以細膩的生命感知、靈動的意象建構、深情的詩性描摹,讓宏大的時代精神落地為具體的人物、鮮活的場景、真切的情感。在這批詩人群體的筆墨耕耘中,山河不再是疏離的風物,而是需要守護的家國疆土;軍旅不再是冰冷的職業,而是奉獻青春的精神沃土;英雄不再是懸浮的符號,而是有溫度、有情懷、有堅守的普通戰士。正是這種紮根現實、貼近生命、共情時代的創作特質,讓十七年軍旅頌歌突破了時代文學的同質化桎梏,擁有了穿越歲月的詩性靈氣與藝術生命力。

一、李瑛等詩人的軍旅抒情詩

在十七年軍旅詩歌的創作版圖中,李瑛是當之無愧的拓路者與集大成者,是新中國戰士抒情詩的標杆性人物詩歌。作為紮根軍營、深耕時代的知識分子戰士詩人,他以半生軍旅閱歷為筆墨,以赤誠家國情懷為底色,跳出傳統軍旅詩歌重敘事、輕抒情、重宏大、輕細膩的創作侷限,開創了“以風物寫初心,以細膩寫崇高,以日常寫偉大”的軍旅抒情新正規化。相較於同時代多數詩人側重戰爭場面的鋪陳、英雄事蹟的宣講、時代口號的傳遞,李瑛的抒情詩獨闢詩性幽境,將敏銳的審美感知、細膩的生命體悟、澄澈的個人情愫,融入遼闊的軍營山河與火熱的時代生活,讓軍旅詩歌兼具山川意境的空靈之美、軍人精神的剛健之美、時代理想的純粹之美,徹底重塑了當代軍旅抒情詩的審美格局與創作高度。

李瑛的軍旅詩歌創作,始終秉持“戰士的視角、詩人的心境、文人的筆觸”三重維度的融合統一詩歌。1949年,他從北京大學文學院走出,身著戎裝奔赴軍營,自此與軍旅生活結下終身羈絆。校園的文學積澱賦予他超凡的意象建構能力與文字審美功底,軍營的鐵血淬鍊賦予他堅定的戰士立場與純粹的家國情懷,雙重生命體驗的交融碰撞,讓他的詩歌既無書齋文學的柔弱空泛,也無通俗軍旅文學的粗糲直白,形成了清麗而不失厚重、澄澈而兼具力量、細膩而盡顯格局的獨特詩風。他始終堅持深入邊防一線、紮根軍營基層,走遍海防哨所、戈壁邊關、雪域邊疆,將目光聚焦於普通戰士的日常堅守、邊疆山河的四時風物、軍旅生活的細碎溫情,以小見大、以微顯宏,讓宏大的家國情懷、崇高的革命理想,自然流淌于山川草木、風霜雨雪、朝夕晨昏的詩意描摹之中。

意象的詩意淬鍊與意境的空靈建構,是李瑛軍旅抒情詩最鮮明的藝術特質,也是其詩歌區別於同時代作品的核心標識詩歌。在他的詩筆之下,邊疆的山河風物不再是單純的寫景素材,而是被賦予軍人精神、家國情懷與時代氣質的詩性意象。戈壁的落日、邊關的星月、海防的浪花、哨所的清風、高原的紅柳、山間的細雨,這些尋常可見的自然景緻,經過他細膩的審美打磨與深情的精神賦能,成為承載戰士初心、詮釋軍旅信仰、彰顯家國大義的核心載體。他擅長以極簡的筆墨勾勒極致意境,用澄澈的畫面烘托厚重情感,讓詩行兼具畫的層次感、景的氛圍感、情的感染力,自帶清雅靈動的詩性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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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作《戈壁日出》便是這種藝術正規化的完美詮釋,也是十七年戰士抒情詩的巔峰之作詩歌。詩人駐足茫茫戈壁,以戰士的堅守凝望大漠晨昏交替,以詩人的細膩捕捉日出盛景,摒棄了傳統邊塞大漠書寫的蒼涼悲慼、荒寒孤寂,轉而賦予戈壁山河蓬勃的生命力與昂揚的時代氣質。詩歌緩緩鋪展大漠黎明的漸變圖景,從夜色未盡的蒼茫靜謐,到微光初現的朦朧溫柔,再到旭日破雲的磅礴壯闊,光影流轉間,戈壁的遼闊雄渾、日出的璀璨磅礴躍然紙上。詩人並未直白歌頌戰士的偉大,卻讓堅守戈壁、戍守邊疆的軍人身影,隱於日出盛景之中,讓戰士的赤誠熱愛、無悔堅守,與大漠山河的壯闊生機融為一體。日出的光芒,既是自然天地的新生光景,更是新中國蓬勃向上的時代縮影,是軍人信仰熾熱純粹的精神象徵。整首詩景中有情、情中有志、志中有魂,畫面空靈壯闊,情感深沉內斂,意境悠遠綿長,實現了自然風光、軍旅情懷、時代精神的完美交融。

《紅柳集》作為李瑛十七年軍旅詩歌的核心合集,集中彰顯了其戰歌、頌歌與牧歌共生的創作特質,構建起獨屬於詩人的軍旅抒情美學體系詩歌。紅柳生長於戈壁荒漠,耐風沙、抗嚴寒、守瘠土,堅韌不拔、靜默生長,恰如紮根邊疆、甘於奉獻、初心不改的戍邊戰士。詩人以紅柳為核心意象,託物言志、借景抒情,不刻意渲染戍邊的艱苦孤寂,不刻意誇大奉獻的崇高偉大,而是透過紅柳靜默堅守、向陽生長的生命姿態,隱喻軍人淡泊名利、紮根邊疆、赤誠報國的純粹品格。詩集中的篇章,既有戰地生活的赤誠書寫,也有邊疆山河的溫柔描摹,更有時代理想的深情抒發,剛健的軍旅風骨與溫婉的詩性柔情相互交融,凌厲的軍營氣質與空靈的自然意境互為表裡,徹底打破了軍旅詩歌“剛而無柔、壯而無美”的創作困境。

李瑛的抒情詩,始終堅守“人文化的軍旅書寫”立場,最大程度規避了十七年文學常見的政治概念化、情感同質化、表達刻板化的創作弊端詩歌。同時代諸多軍旅詩作,往往陷入主題先行、口號賦能的創作誤區,將詩歌淪為時代精神的簡單傳聲筒,情感直白生硬,意象單調固化,缺乏詩性美感與生命溫度。而李瑛始終堅持從個體生命體驗出發,以戰士的真實感知觸碰軍旅生活的本質,他寫哨所的孤寂,卻不流於消沉落寞;寫邊疆的苦寒,卻不陷入悲苦哀怨;寫奉獻的無悔,卻不流於空洞說教。他擅長在細微的日常場景中挖掘詩意、提煉精神,將站崗執勤的堅守、巡邏邊關的跋涉、守望山河的赤誠、戰友相伴的溫情,都轉化為溫潤真摯、意蘊悠長的詩行。

在書寫抗美援朝戰爭題材的詩作中,這種細膩深情、剛柔並濟的抒情特質展現得淋漓盡致詩歌。《邱少雲》一詩,跳出了英雄敘事的宏大套路與悲情渲染,沒有刻意堆砌慘烈的戰爭場景,沒有刻意拔高英雄的崇高形象,而是聚焦英雄犧牲瞬間的生命堅守,捕捉隱蔽時刻裡“決不能動”的信念力量與紀律擔當。詩人以剋制而深情的筆觸,描摹烈火焚身之下,戰士以生命守護使命、以堅守詮釋忠誠的純粹信仰,於無聲的堅守中彰顯極致的偉大,於剋制的書寫中迸發磅礴的精神力量。相較於直白的歌頌與悲情的慨嘆,這種細膩入微、直擊生命本質的書寫方式,更具感染力、更顯深刻,讓英雄形象擺脫了符號化的刻板桎梏,擁有了鮮活的生命質感與永恆的精神張力。而《在朝鮮戰場有這樣一個人》則以溫潤的詩筆,刻畫戰場指揮者的沉穩專注、初心赤誠,褪去領袖與將領的光環,聚焦其專注運籌、心繫家國、情牽戰士的真實模樣,讓宏大的戰爭敘事落地為溫情的人性書寫。

除李瑛之外,十七年詩壇湧現出一批風格相近、情懷相通的軍旅抒情詩人,他們與李瑛互為補充、彼此呼應,共同構築起十七年軍旅抒情詩的繁盛格局,夯實了軍旅詩歌的頌歌傳統詩歌。這批詩人大多兼具軍人身份與文學素養,紮根軍營、貼近戰士、深耕生活,摒棄書齋文學的虛浮,規避政治文學的刻板,以真誠的詩心、細膩的筆觸、開闊的格局,書寫新時代軍旅生活的全新風貌。他們的創作各有側重,有人深耕邊防海防日常,描摹軍民同心的溫情圖景;有人聚焦練兵備戰場景,彰顯軍人昂揚的精神風貌;有人回望革命戰爭記憶,傳承紅色革命的精神血脈;有人凝望山河新生盛景,抒發家國復興的赤誠期許,共同豐富了十七年軍旅抒情詩的題材維度與審美內涵。

這批詩人的創作,始終恪守“抒情為骨、寫實為基、崇高為魂”的創作原則,延續了李瑛式的詩性靈氣與意境美學,同時形成了各自的創作特色詩歌。他們共同摒棄了舊軍旅文學的殺伐戾氣與悲愴底色,以明朗澄澈的審美格調、真摯純粹的情感表達、輕盈靈動的意象建構,讓軍旅詩歌走出敘事固化、情感單一的創作困境。在他們的詩行中,軍旅不再是冰冷的使命載體,而是青春綻放、信仰紮根的精神沃土;軍人不再是鐵血冰冷的戰鬥機器,而是有熱血、有溫情、有理想、有堅守的鮮活生命;家國不再是抽象的宏大概念,而是目之所及的山河錦繡、心之所向的歲月安寧。這種人性化、詩意化、生活化的軍旅書寫,讓十七年軍旅抒情詩的頌歌傳統,擁有了溫潤的情感核心與持久的藝術生命力。

縱觀李瑛及同期軍旅詩人的抒情創作,其核心價值不僅在於構建了全新的軍旅詩審美正規化,更在於重塑了新時代軍人的精神形象與家國敘事詩歌。他們以詩為炬,照亮了新中國軍旅生活的詩意維度,以情為脈,串聯起個人青春、軍人使命與家國命運的精神紐帶,讓軍旅頌歌擺脫了功利化的時代桎梏,成為兼具藝術美感、思想深度與時代溫度的文學經典。他們所開創的細膩抒情、意境悠遠、剛柔並濟的創作風格,成為當代軍旅詩歌的核心審美基因,深遠影響了後續數十年軍旅詩歌的創作走向,為當代軍旅文學的精神傳承與藝術革新奠定了堅實基礎。

二、軍旅詩歌的英雄主義表達

英雄主義是十七年軍旅詩歌的精神脊樑與核心底色,是貫穿整個頌歌傳統的靈魂主線詩歌。新中國的成立,是無數革命先烈以熱血赴使命、以生命踐信仰換來的歷史碩果,革命英雄的精神血脈,深深鐫刻在新生國度的文化基因之中。十七年軍旅詩歌作為時代精神的文學載體,天然承擔著傳承英雄血脈、弘揚英雄精神、塑造英雄正規化、凝聚民族力量的時代使命。相較於中國古典邊塞詩歌的英雄書寫,或近現代戰亂詩歌的英雄敘事,十七年軍旅詩歌的英雄主義徹底完成了時代轉型與精神重構,褪去了個人英雄的孤勇狂傲、沙場爭霸的功利血性、亂世抗爭的悲情悲壯,構建起屬於人民軍隊、屬於新生人民共和國的全新英雄美學——集體性、人民性、理想性、純粹性兼具的新時代英雄主義。

這種全新的英雄主義表達,根植於人民軍隊的本質屬性與新中國的立國精神,徹底顛覆了傳統文學中英雄的個體敘事正規化詩歌。古典邊塞詩的英雄,多是戍邊將士的個人壯志、沙場名將的功勳偉業,英雄形象自帶精英化、個體化、悲情化特質,書寫的是個人建功立業的抱負、羈旅戍邊的孤勇、沙場征戰的悲壯。近現代戰亂時期的英雄書寫,多聚焦救亡圖存的抗爭吶喊,英雄主義裹挾著亂世的悲憤、民族的危亡,底色沉重、格調激昂,核心是救亡的使命與抗爭的決絕。而十七年軍旅詩歌的英雄主義,跳出了個體功勳的狹隘維度,突破了悲情抗爭的單一底色,將英雄的定義從“個人壯舉”升級為“集體擔當”,將英雄的核心從“沙場勇武”昇華為“信仰赤誠”,將英雄的價值從“建功立業”凝練為“無私奉獻”。

十七年軍旅詩歌的英雄主義,首要核心特質是人民性的徹底彰顯,這是其區別於所有傳統軍旅文學英雄敘事的本質所在詩歌。這一時期的詩歌,不再歌頌高高在上的名將英雄、天賦異稟的傳奇人物,而是將書寫的重心徹底下沉,聚焦千千萬萬平凡普通的人民戰士。英雄不再是懸浮於時代之上的傳奇符號,而是紮根軍營、堅守崗位、默默奉獻的普通士兵,是站崗執勤的哨兵、跋涉邊關的巡邏兵、奔赴戰場的志願軍、守護海防的子弟兵。他們沒有驚天動地的傳奇際遇,沒有卓爾不群的非凡稟賦,卻以最樸素的堅守、最純粹的信仰、最無畏的擔當,詮釋著新時代的英雄內涵。詩人以平等的視角、共情的心境、崇敬的情懷,書寫平凡戰士的不凡品格,讓英雄主義褪去光環、落地生根,擁有了最質樸、最動人、最堅實的人民底色。

這種人民性的英雄敘事,構建起“平凡即偉大,堅守即英雄”的全新價值邏輯詩歌。在眾多十七年軍旅詩作中,詩人反覆描摹邊疆哨所的日夜堅守、戈壁軍營的默默耕耘、抗美援朝的浴血衝鋒、軍民同心的守望相助。戰士們遠離故土、告別親人,紮根荒蕪邊疆、駐守萬里海疆,忍受孤寂苦寒、直面風雨磨礪,沒有轟轟烈烈的宣言,沒有沽名釣譽的訴求,只是以青春赴使命,以赤誠護山河,以平凡的堅守扛起家國安寧的重任。詩歌捕捉的正是這種無聲的奉獻、純粹的忠誠、堅定的擔當,讓讀者讀懂:新時代的英雄,從來不是遙不可及的傳奇,而是千千萬萬心懷家國、躬身堅守的平凡普通人。這種英雄書寫,徹底打通了文學與人民、藝術與時代的聯結,讓英雄精神深入人心、紮根人心,成為整個時代的精神共識。

集體性的精神賦能,是十七年軍旅英雄主義的第二重核心特質,是其崇高格局的核心來源詩歌。傳統軍旅詩歌的英雄敘事,多推崇個體的勇武、個人的壯志、獨自的堅守,英雄的價值依託個人功績實現,敘事重心偏向個體光芒的彰顯。而十七年軍旅詩歌深刻詮釋了人民軍隊“團結如一、眾志成城”的集體品格,其英雄主義從來不是個體的孤勇綻放,而是集體的同心聚力、群體的信仰共生。詩歌書寫的戰場勝利,不是單一將領的運籌帷幄、個別勇士的衝鋒陷陣,而是無數戰士同心同向、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集體成果;詩歌描摹的邊疆安寧,不是單個哨兵的獨自堅守,是一代代戍邊官兵薪火相傳、接力守護的集體擔當。

詩人在創作中,始終將個體戰士的微光融入集體英雄的星河,讓個人的青春奉獻、無畏堅守,成為集體信仰、軍隊精神、家國力量的具象縮影詩歌。個體的勇敢不再是單純的個人勇武,而是集體血性的生動彰顯;個體的堅守不再是孤獨的自我跋涉,而是集體初心的深情傳遞。這種集體維度的英雄書寫,讓英雄主義徹底擺脫了個人主義的狹隘格局,擁有了眾志成城、山河同心、家國共生的宏大格局。詩歌中的每一位普通戰士,都是集體英雄譜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每一份平凡的堅守,都匯聚成守護家國、捍衛時代的磅礴力量,讓英雄精神兼具個體的溫度與集體的厚度。

理想性的純粹堅守,是十七年軍旅英雄主義最動人的精神底色,也是其區別於其他時代英雄敘事的核心魅力詩歌。新中國成立初期,物質條件貧瘠、邊疆環境艱苦、戰爭餘波未平,戍邊作戰、軍營建設的條件極為艱苦,但這一時期的軍旅詩歌,從未刻意渲染苦難、放大悲情,反而著力挖掘苦難背後的理想光芒、堅守背後的信仰力量。詩中的英雄們,直面戈壁荒漠的苦寒、邊關歲月的孤寂、戰場硝煙的殘酷,卻始終心懷赤誠、目光堅定、樂觀向上,支撐他們跨越磨難、無畏前行的,是對新中國的無限熱愛、對人民的赤誠擔當、對革命理想的堅定信仰。

這種純粹的理想主義,貫穿於十七年軍旅詩歌的所有英雄書寫之中詩歌。戰士們甘願捨棄都市繁華、告別親友溫情,奔赴荒遠邊疆、投身鐵血戰場,不為個人功名、不求榮華富貴,只為守護新生的家國、捍衛人民的安寧、踐行革命的初心。詩歌以溫柔而剛健的筆觸,書寫戰士們青春的赤誠、信仰的純粹、理想的熾熱,將艱苦的軍旅生活、殘酷的戰爭場景,昇華為理想綻放、信仰閃光的詩意圖景。在詩人筆下,邊關的風雪磨礪的是初心,戰場的硝煙淬鍊的是忠誠,歲月的孤寂沉澱的是擔當,所有的苦難磨礪,都成為英雄精神生長的沃土,讓英雄主義擺脫了悲情的桎梏,擁有了明朗昂揚、純粹熾熱、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

意象化、意境化的詩意表達,是十七年軍旅詩歌英雄主義的獨特藝術呈現方式,也是其區別於同期紀實文學、革命散文的核心藝術優勢詩歌。不同於直白的事蹟宣講、生硬的精神說教,軍旅詩人延續了抒情詩的藝術特質,以意象為載體、以意境為依託,將抽象的英雄精神、崇高的家國信仰,轉化為可感、可視、可共情的詩意畫面,讓英雄主義的表達既有思想深度,又有詩性靈氣,兼具畫面意境與情感張力。

詩人們擅長以邊疆山河的壯闊風物,隱喻軍人的英雄風骨與崇高信仰詩歌。戈壁、雪山、碧海、長空、勁松、紅柳、星月、晨光,這些遼闊蒼茫、堅韌挺拔的自然意象,與軍人忠誠無畏、堅韌不拔、赤誠無私的英雄品格高度契合。遼闊的邊疆山河,既是軍人戍守的疆土,更是英雄精神的詩意映象;靜默的自然風物,既是軍旅生活的陪伴,更是英雄初心的無聲見證。詩人以山河之壯闊襯軍人之偉岸,以風物之堅韌映信仰之純粹,讓英雄精神藏於意境、融於畫面、流於詩行,含蓄深沉、意蘊悠長,避免了直白歌頌的生硬刻板,實現了思想性與藝術性的完美統一。

與此同時,十七年軍旅詩歌的英雄主義表達,始終秉持“剛柔並濟、情理共生”的審美格局,構建起立體飽滿的英雄形象譜系詩歌。詩人既書寫軍人鐵血無畏、衝鋒陷陣的剛毅風骨,展現軍人面對強敵毫不畏懼、直面磨難絕不退縮的英雄銳氣,彰顯軍旅文學剛健昂揚的精神核心;也細膩描摹軍人溫情柔軟、赤誠純粹的內心世界,書寫戰士對家國的眷戀、對人民的熱愛、對戰友的溫情、對青春的赤誠。他們是戰場上無畏的勇士,也是心懷溫情的普通人;是堅守使命的戰士,也是心懷理想的青年。這種剛柔並濟的書寫,讓英雄形象不再是單一的鐵血符號,而是有筋骨、有溫度、有情懷、有信仰的立體生命,讓英雄主義的內涵更加豐滿、更加真實、更具感染力。

回望十七年軍旅詩歌的英雄主義書寫,其時代價值與文學意義深遠厚重詩歌。在新中國初創的特殊歷史階段,這批詩歌作品以詩意的方式傳承紅色血脈、弘揚英雄精神、凝聚民族力量,為新生的國度注入了昂揚向上、堅韌不拔的精神底氣,滋養了一代國人的家國情懷與精神品格。在文學層面,它徹底重構了中國軍旅詩歌的英雄美學體系,摒棄了傳統英雄敘事的個人化、悲情化、功利化特質,確立了人民性、集體性、理想性、純粹性的新時代英雄主義正規化,極大提升了軍旅詩歌的思想高度、審美層次與藝術格局。

從詩性傳承的角度來看,十七年軍旅詩歌的英雄主義表達,與李瑛等詩人開創的細膩抒情、意境悠遠的軍旅詩風完美交融,共同構築了十七年軍旅詩歌的頌歌傳統詩歌。抒情的細膩溫柔中和了英雄敘事的剛硬凌厲,英雄的崇高厚重昇華了抒情書寫的細膩溫情,讓整個時代的軍旅詩歌,既有山川詩意的空靈靈氣,又有家國風骨的磅礴力量,既有青春情懷的真摯純粹,又有時代精神的宏大深遠。這種兼具意境美、情感美、風骨美、思想美的創作正規化,讓十七年軍旅詩歌突破了時代文學的侷限,成為當代文學史上不可復刻的經典正規化,其蘊含的英雄精神、家國情懷、詩性美學,跨越歲月長河,始終煥發著鮮活的生命力,為後世軍旅詩歌創作提供了不竭的精神滋養與藝術借鑑。

第二節 新時期軍旅詩歌的思想解放

一九七六年的冬雪與春陽,是中國當代文學的分水嶺,亦是軍旅詩歌掙脫桎梏、破壁新生的精神原點詩歌。十年風雨桎梏了文學的真誠表達,軍旅詩歌曾長期囿於單一的頌歌正規化,以集體話語遮蔽個體情思,以宏大敘事消解人性溫度,成為時代意識形態的簡約傳聲載體。直至七十年代末,思想解放的春風席捲神州,文藝領域掙脫公式化、概念化的創作枷鎖,素來承載家國情懷、軍人風骨的軍旅詩歌,率先完成精神的覺醒與藝術的突圍。

新時期軍旅詩歌的思想解放,從來不是單純的藝術技法革新,而是一場由內而外的精神重構詩歌。它告別了建國初期一味昂揚、純粹讚頌的單向度書寫,褪去了浮誇的抒情語調,開始以清醒的思辨、真誠的悲憫、深刻的自省,觸碰歷史的褶皺、人性的肌理與時代的痛點。詩人不再是時代的合唱者,而是歷史的觀察者、反思者與記錄者。在這場波瀾壯闊的文學變革中,李瑛與雷抒雁以兩首里程碑式的長詩,為軍旅詩歌開闢出全新的精神疆域。《一月的哀思》以悲憫深情重構家國抒情的維度,讓宏大的家國敘事紮根於真摯的個體共情;《小草在歌唱》以無畏的勇氣撕開歷史的帷幕,以卑微草木的堅韌叩問真理與良知。兩首詩作一悲悼、一反思,一凝練時代溫情、一喚醒民族自省,共同撬動了軍旅詩歌從頌歌模式向思辨書寫的時代轉型,讓軍旅文學真正擁有了直面歷史、審視自我、照亮人心的詩性力量與精神厚度。

一、悲情與覺醒詩歌:時代拐點上的經典詩章

(一)李瑛《一月的哀思》詩歌:宏大敘事的溫情祛魅與深情重構

在當代軍旅詩歌的發展譜系中,李瑛始終是兼具時代格局與藝術質感的標杆性詩人詩歌。相較於同期軍旅詩人的創作,他的文字始終保有一份剋制的清醒與細膩的溫情,既不脫離家國軍旅的宏大語境,又不盲從僵化的創作正規化,在意識形態與文學審美之間尋得平衡,以細膩的詩性筆觸雕琢時代圖景、抒發家國赤誠。七十年代之前的李瑛,已然以清新凝練的軍旅詩作立足詩壇,其作品多聚焦軍營風物、戰士情懷,語言質樸、意境清朗,卻仍未完全跳出時代頌歌的創作框架,抒情方式相對規整,思想表達趨於內斂。而一九七七年問世的《一月的哀思》,成為其創作生涯的終極突破,亦是新時期軍旅詩歌思想解放的先聲之作。

一九七七年一月,舉國尚籠罩在深沉的緬懷與悵惘之中,周恩來總理的逝世,讓歷經動盪歲月的國人積攢了無盡的悲痛與思索詩歌。彼時的文學語境,尚未完全走出刻板的創作正規化,多數文字依舊延續著程式化的抒情模式,情感表達空洞僵硬,缺乏人性的溫度與真誠的力量。就在這樣的時代拐點,李瑛以整版篇幅刊髮長詩《一月的哀思》,打破了當代政治抒情詩的固化正規化,將全民性的集體悲慟,轉化為兼具個體真誠與時代廣度的詩性書寫,為沉寂已久的詩壇注入了真誠的力量,也為軍旅詩歌的抒情正規化完成了第一次溫柔的革新。

這首長詩最卓越的突破,在於完成了宏大敘事的溫情祛魅詩歌。此前的軍旅頌歌,習慣於以高亢激昂的語調、程式化的意象、絕對化的抒情,塑造扁平化、神聖化的時代形象,情感表達高度統一,缺乏層次感與真實感。而《一月的哀思》徹底摒棄了浮誇的讚頌語調,褪去了刻意的崇高修辭,以風雪、長夜、寒星、長路等清冷素淨的意象,鋪展舉國哀悼的肅穆圖景。詩人將個人的悲慟融入民族的記憶,將細碎的人間溫情融入宏大的家國情懷,讓神聖的領袖形象不再是遙遠的符號,而是紮根大地、心繫蒼生、溫暖厚重的人間長者。詩中沒有刻意拔高的讚美,沒有堆砌辭藻的歌頌,只有綿延不絕的深情與沉靜悠遠的思索,讓宏大的家國敘事落地生根,浸潤著人間煙火與人性溫度。

在藝術建構上,《一月的哀思》兼具史詩的格局與抒情詩的細膩,形成了獨有的詩性節奏與意境美學詩歌。全詩結構恢弘綿長,層層遞進、迴環往復,如長河漫流般承載著無盡哀思。開篇以冬夜寒景起興,鋪陳天地同悲的蒼茫意境,風雪漫卷、星月低垂,自然風物的清冷寂寥,暗合人心的沉慟蒼涼,情景交融間搭建起遼闊的抒情場域。中段逐層鋪敘總理一生的赤誠與堅守,不堆砌功勳、不贅述履歷,而是聚焦細微的人間片段,從蒼生疾苦、山河煙火、家國擔當處落筆,以小見大、以情馭理,讓崇高的精神核心在溫情的詩性表達中自然流露。結尾收束於無盡的追憶與前行的篤定,將哀悼之情昇華為接續奮鬥的家國信念,讓悲慟不止於緬懷,更成為照亮前路的精神力量。

其詩性語言的革新,更彰顯了思想解放的萌芽特質詩歌。此前軍旅詩歌的語言多剛勁直白、鏗鏘有力,卻略顯生硬刻板,缺乏詩意的靈動與情感的細膩。李瑛則以柔中藏剛的筆觸,錘鍊出清冷、澄澈、厚重的詩性語言,字句凝練、意蘊悠長,每一處意象都承載著飽滿的情感,每一段抒情都暗藏深沉的思索。“夜霧茫茫,風雪漫漫”,極簡的文字勾勒出蒼茫天地的悲慼圖景,無一字言悲,卻字字皆慟;“你是一粒種子,埋進祖國的泥土”,以質樸的比喻消解神聖化的刻板符號,賦予崇高人格紮根大地、滋養山河的人間質感。這種語言風格的轉型,本質是創作思想的解放:詩人不再受制於固定的抒情模板,不再刻意迎合宏大的話語體系,而是遵從內心的真誠,以詩性的審美重構家國抒情的表達方式。

更為深刻的是,《一月的哀思》為軍旅詩歌解鎖了悲情抒情的合法維度詩歌。在此之前,軍旅文學始終與昂揚、熱烈、奮進的基調繫結,悲慟、悵惘、反思等情緒,長期被視作消極表達,被排斥在主流創作之外。而這首長詩以正大光明的姿態,將民族的傷痛、時代的悵惘、個體的真情納入軍旅詩歌的書寫範疇,證明軍旅詩歌無需一味高亢,亦可承載深沉的悲慟、厚重的追憶與清醒的思索。它讓軍旅詩歌的精神格局徹底拓寬,從單一的頌讚書寫,走向多元的情感表達,為後續軍旅詩歌的反思、批判與自省創作,埋下了至關重要的伏筆。作為新時期軍旅詩歌思想解放的開篇之作,它沒有激烈的顛覆與反叛,卻以溫柔而堅定的詩性力量,瓦解了固化的創作正規化,讓真誠、真實、真情,重新成為軍旅詩歌的創作底色。

(二)雷抒雁《小草在歌唱》詩歌:卑微生命的詩性覺醒與歷史叩問

如果說李瑛的《一月的哀思》是軍旅詩歌在情感維度的破冰與突圍,以溫情重構宏大敘事的溫度;那麼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則是軍旅詩歌在思想維度的徹底覺醒,以思辨刺破時代的迷霧,開啟了軍旅詩歌直面歷史、叩問良知、反思時代的全新書寫正規化詩歌。一九七九年,思想解放的浪潮持續深化,國人開始走出時代的盲從,以理性的視角回望動盪歲月的荒誕與傷痛。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語境下,雷抒雁以張志新烈士的悲壯事蹟為創作藍本,寫下《小草在歌唱》這首振聾發聵的時代長詩,徹底打破了軍旅詩歌乃至當代詩歌的創作壁壘。

在此之前,軍旅詩歌的書寫主體,始終是高大偉岸的英雄形象、氣勢磅礴的軍旅征程、恢弘壯闊的家國山河,是集體意志、時代精神與英雄主義的集中載體,卑微、平凡、渺小的生命個體,從未真正進入軍旅詩歌的審美視野詩歌。英雄必須自帶光環,崇高必須依附宏大,成為不可撼動的創作定式。而《小草在歌唱》最顛覆性的突破,便是將詩性的目光從宏大蒼穹落向蒼茫大地,從偉岸英雄落向卑微草木,以“小草”這一最平凡、最柔弱、最不起眼的意象,承載最堅韌的人格、最純粹的真理、最無畏的抗爭。詩人以卑微物象寫崇高人格,以草木堅韌喻人性赤誠,以平凡生命的堅守,對抗時代的荒誕與世俗的盲從,完成了軍旅詩歌審美視角與思想格局的雙重革新。

詩中的小草,是時代底層生命的縮影,是平凡眾生的精神象徵,更是真理與良知的化身詩歌。它生長在荒野阡陌之間,無人注目、無人稱頌,柔弱無骨、平凡無奇,卻有著風雨不摧的堅韌、塵埃不染的純粹。在黑白顛倒、是非混淆的荒誕歲月裡,萬眾緘默、眾人盲從,唯有這遍野的小草,默默見證著真相、銘記著正義、堅守著良知。它不喧譁、不張揚,卻始終向陽而生、向真而行,在風雨長夜中默默佇立,在荒蕪歲月裡執著歌唱。雷抒雁以極致精妙的詩性隱喻,讓渺小的草木擁有了撼動時代的精神力量,讓平凡的生命擁有了超越宏大的崇高價值,徹底顛覆了傳統軍旅詩歌“唯宏大為崇高”的審美定式。

相較於《一月的哀思》的溫情緬懷,《小草在歌唱》自帶尖銳的思辨鋒芒與深刻的批判力量,標誌著軍旅詩歌徹底告別了無思辨的頌歌時代詩歌。全詩沒有刻意的悲情渲染,沒有刻意的控訴宣洩,而是以冷靜的回望、真誠的自省、深刻的叩問,梳理時代的傷痕、審視人性的弱點、追問良知的底色。詩人回望那段荒誕歲月,不止於緬懷烈士的悲壯與赤誠,更勇於直面時代的盲從、群體的沉默、個體的怯懦,將反思的筆觸指向整個時代與自我內心。“我敢嗎?我敢站出來為真理吶喊嗎?”層層遞進的自我叩問,讓詩歌的思想深度遠超單純的悼亡之作,從悼念英雄上升為審視時代、反思人性、喚醒良知的精神史詩。

這種向內自省、向外求真的書寫姿態,是新時期軍旅詩歌思想解放最核心的體現詩歌。過往的軍旅詩歌,習慣於向外歌頌、向外抒情,始終以昂揚的姿態擁抱時代、讚頌家國,卻從未向內審視自我、反思時代、叩問初心。而《小草在歌唱》打破了這種單向度的書寫模式,它的歌唱,不是熱烈的讚頌,而是清醒的喚醒;它的抒情,不是刻意的煽情,而是真誠的思辨。詩人以軍人的赤誠、詩人的敏銳、知識分子的良知,撕開時代的偽裝,直面歷史的傷痛,告訴世人:真正的崇高,不在於聲勢浩大的吶喊,而在於風雨不改的堅守;真正的英雄,不在於光芒萬丈的偉岸,而在於平凡底色裡的赤誠與勇敢。

在藝術意境營造上,《小草在歌唱》兼具蒼涼的詩意、深沉的力量與純粹的美感詩歌。全詩意境蒼茫遼闊、虛實相生,以荒野、長風、衰草、長夜等意象搭建起沉鬱悠遠的詩性空間,蒼涼的底色中藏著蓬勃的生機,寂靜的荒蕪裡蘊著不屈的吶喊。草木無聲,卻承載著時代的悲歡;詩篇無言,卻激盪著民族的覺醒。語言質樸厚重、凝練有力,無華麗辭藻的堆砌,無刻意雕琢的修辭,字字紮根現實、句句觸碰人心,於平淡中見深刻、於柔弱中見堅韌,形成了獨有的沉鬱詩風。

作為新時期思想解放的詩性先聲,《小草在歌唱》的價值,早已超越了文字本身的藝術成就詩歌。它讓軍旅詩歌徹底掙脫了意識形態的枷鎖,讓詩歌不再是時代的傳聲工具,不再是集體意志的簡單複述,而是獨立的精神載體、真誠的人性表達、深刻的時代思辨。它為軍旅詩歌注入了批判精神、自省意識與人文情懷,讓此後的軍旅創作,終於可以直面歷史、直面傷痛、直麵人性、直面真實,完成了軍旅詩歌從“頌歌書寫”到“思想書寫”的根本性跨越。

二、正規化的裂變與精神的重生詩歌:軍旅詩歌從頌歌到反思的時代轉型

李瑛的《一月的哀思》與雷抒雁的《小草在歌唱》,並非兩首孤立的經典詩作,而是新時期軍旅詩歌整體轉型的標誌性文字詩歌。兩首作品一柔一剛、一緬懷一批判、一溫情一銳利,共同撬動了當代軍旅詩歌數十年的創作正規化裂變,推動軍旅詩歌完成了從建國後三十年的“頌歌正規化”,向新時期“反思正規化”的根本性轉型。這場轉型不是區域性的風格微調,而是全方位、深層次的精神革新,涵蓋創作主體、審美正規化、思想核心、語言體系、價值維度的全面重構,讓當代軍旅詩歌真正走向成熟、走向深刻、走向人文。

(一)主體重塑詩歌:從集體傳聲到個體覺醒的身份迭代

1949至1976年的軍旅詩歌,核心創作特質是集體主體性的絕對主導詩歌。彼時的軍旅詩人,首先是時代的參與者、意識形態的踐行者,其次才是文學創作者。其創作的核心使命,是歌頌時代功勳、弘揚軍旅精神、傳遞集體意志,詩人的個體情思、私人體驗、獨立思考,必須服從、融入集體話語,甚至為了契合宏大敘事而主動消解自我。這一時期的軍旅詩歌,是集體精神的文學載體,所有的意象、抒情與立意,都圍繞統一的時代主題展開,詩人隱匿於文字之後,沒有獨立的審美個性,沒有獨特的思想表達,作品呈現出高度同質化、模板化、程式化的特徵。

在頌歌正規化的主導下,軍旅詩歌的抒情姿態高度統一,永遠是仰望式的讚頌、昂揚式的抒情、正向式的輸出,拒絕悲情、規避反思、消解矛盾詩歌。山河皆是壯闊圖景,軍營皆是昂揚風貌,時代皆是光明圖景,沒有傷痛的褶皺,沒有人性的複雜,沒有時代的困惑。這種單一的創作模式,讓軍旅詩歌擁有了磅礴的氣勢,卻失去了文學最珍貴的真誠與鮮活,淪為程式化的文字書寫,難以觸及人心深處,更無法承載時代的複雜肌理。

新時期的思想解放,首先喚醒的便是詩人的個體主體性詩歌。李瑛與雷抒雁的創作,徹底顛覆了集體話語包裹下的無自我書寫狀態。在《一月的哀思》中,詩人不再是冰冷的頌歌傳聲筒,而是擁有真摯情感、細膩感知的個體,他以自我的悲慟共情全民的悲慟,以自我的思索牽引時代的思索,個體的真情實感與民族的集體記憶完美交融,讓宏大敘事擁有了個體溫度。而《小草在歌唱》中,個體主體性的覺醒更為徹底,雷抒雁不僅敢於抒發自我的真情,更敢於展開自我的反思與批判,敢於以個體的良知叩問時代、審視群體,敢於打破集體盲從的桎梏,堅守獨立的價值判斷。

這種主體身份的迭代,讓軍旅詩人徹底擺脫了“代言人”的固化身份,轉變為獨立的思想者、真誠的抒情者、清醒的反思者詩歌。詩人不再被動貼合時代話語,而是主動觀察時代、感知時代、思考時代,以個體的詩性視角,解讀家國、軍旅、歷史與人性。個體情思的迴歸,不是家國情懷的弱化,而是軍旅詩歌精神格局的昇華,讓宏大的家國敘事,終於紮根於鮮活的個體體驗、真實的人性情感,擁有了穿透時代、打動人心的永恆力量。

(二)審美突圍詩歌:從單一崇高到多元共情的意境革新

傳統頌歌式軍旅詩歌的審美體系,是單一化、絕對化的崇高審美詩歌。其意象體系高度固化,山河必壯闊、軍旅必鏗鏘、英雄必偉岸、時代必昂揚,星辰、江海、軍旗、鋼鐵、驕陽等剛性意象,構成了頌歌詩歌的核心審美矩陣,整體意境雄渾激昂、鏗鏘熱烈,卻略顯單調刻板、缺乏靈氣。這種審美正規化刻意強化崇高的極致性,排斥一切柔弱、悲情、平凡、質樸的美學元素,導致軍旅詩歌的意境趨同、風格固化,詩性美感流於表面,缺乏層次與韻味。

新時期軍旅詩歌的審美突圍,核心是打破崇高的壟斷,重構詩性審美的多元維度詩歌。李瑛率先完成了崇高的柔化革新,在《一月的哀思》中,他摒棄了剛性激烈的意象體系,以風雪、寒星、長夜、素月等清冷柔和的意象,搭建蒼涼悠遠、沉靜厚重的抒情意境,讓崇高不再是鏗鏘激昂的吶喊,而是沉靜內斂的深情,讓家國崇高與人間溫情完美交融,開闢出“溫柔而厚重、沉靜而磅礴”的全新審美意境。這種審美革新,讓軍旅詩歌擺脫了剛勁有餘、溫潤不足的短板,擁有了細膩的詩性靈氣與悠遠的意境韻味。

雷抒雁則更進一步,徹底顛覆了崇高的固有定義,完成了平凡物象的崇高升華詩歌。在傳統軍旅審美中,小草卑微柔弱、平凡渺小,是無法承載崇高精神的弱勢意象,從未進入軍旅詩歌的核心審美視野。而《小草在歌唱》以超凡的詩性審美,重構了物象與精神的關聯,讓平凡的小草超越了江海星辰的宏大格局,承載起真理、良知、堅守、勇敢的崇高核心。柔弱之中見堅韌,平凡之中見偉大,卑微之中見赤誠,這種“以柔載剛、以微見宏”的審美表達,徹底拓寬了軍旅詩歌的審美邊界。崇高不再是宏大物象的專屬特質,平凡生命、卑微物象、人間百態,皆可成為崇高精神的載體,讓軍旅詩歌的意境從單一的壯闊激昂,走向蒼涼、深沉、溫柔、堅韌、澄澈的多元共生。

自此,軍旅詩歌的意境美學徹底掙脫固化枷鎖,不再侷限於鏗鏘熱烈的單一格局,兼具雄渾與溫婉、壯闊與細膩、昂揚與沉靜、宏大與平凡,擁有了畫一般的層次質感、詩一般的靈動氣韻,審美格局愈發開闊、意境表達愈發豐盈詩歌

(三)思想進階詩歌:從單向讚頌到雙向思辨的精神昇華

頌歌時代的軍旅詩歌,其思想核心是單向度的讚頌與謳歌詩歌。在特定的時代語境下,詩歌的核心價值是肯定時代成就、弘揚主流精神、凝聚集體力量,創作思維呈現出絕對的正向性、單一性。詩人只書寫光明、奮進、崇高與美好,迴避時代的傷痕、歷史的侷限、人性的弱點,只負責讚頌,不負責反思,只負責歌頌,不負責批判。這種單向度的思想表達,讓軍旅詩歌擁有了強大的時代凝聚力,卻喪失了文學最核心的思辨力量與精神深度,文字厚重不足、底蘊淺薄,難以跨越時代侷限,形成永恆的文學價值。

新時期軍旅詩歌的思想解放,本質是思辨精神的全面迴歸與深度覺醒詩歌。經歷十年動盪的時代洗禮,歷經思想解放的浪潮浸潤,軍旅詩人徹底擺脫了非黑即白的單向思維,擁有了辯證看待歷史、理性審視時代、深刻反思自我的清醒認知。軍旅詩歌不再是單純的時代讚歌,而是兼具讚頌與反思、堅守與批判、傳承與革新的雙向度精神載體,既歌頌家國奮進、軍人赤誠、時代榮光,也直面時代傷痛、歷史謬誤、人性缺憾。

《一月的哀思》開啟了溫情思辨的先河,它在緬懷崇高、讚頌赤誠的同時,暗藏著對動盪歲月的無聲回望,對時代缺憾的溫柔反思,讓讚頌不再是盲目的盲從,而是歷經風雨後的篤定堅守,讓深情不再是空洞的抒情,而是歷經思索後的真誠表達詩歌。而《小草在歌唱》則樹立了理性批判的標杆,它跳出了單純的歌頌與緬懷,以極致的真誠直面歷史荒誕,以深刻的思辨剖析群體沉默,以無畏的姿態喚醒民族良知,將軍旅詩歌的思想深度推向全新高度。

這場思想轉型,讓軍旅詩歌完成了三重精神進階詩歌。其一,從盲從書寫走向獨立思考,詩人擁有了獨立的價值判斷,不再依附於固化的意識形態,敢於用詩性語言表達真實的思想認知;其二,從粉飾時代走向直面真實,軍旅詩歌不再回避歷史傷痕與時代困境,敢於以文學的力量記錄時代、留存記憶;其三,從集體抒情走向人文關懷,詩歌的目光從宏大集體落向平凡個體,開始關注生命價值、堅守人性本真、叩問精神底色,讓軍旅文學擁有了厚重的人文溫度。

(四)價值迭代詩歌:從工具敘事到人文詩性的本質迴歸

建國後三十年間的軍旅詩歌,長期處於文學工具化的創作語境中,其核心價值是服務時代、服務政治、服務集體,文學的詩性本質、審美價值、人文屬性長期讓位於社會功能、政治功能、宣傳功能詩歌。詩歌的優劣評判標準,不在於藝術質感、思想深度、詩性靈氣,而在於是否契合時代話語、是否傳遞主流精神、是否完成宣傳使命。過度的工具化繫結,讓軍旅詩歌逐漸喪失了文學的本體屬性,淪為公式化、概念化的文字載體,詩性靈氣消散殆盡,人文底蘊日漸單薄。

新時期軍旅詩歌的轉型,最終指向文學本體的迴歸與人文價值的重構詩歌。思想解放的核心要義,便是讓文學回歸文學本身,讓詩歌迴歸詩性本質。李瑛與雷抒雁的創作,徹底剝離了過度的工具化枷鎖,不再刻意追求宣傳價值、時代功用,而是專注於詩性審美、思想表達、人文抒情,讓軍旅詩歌重新擁有詩的靈氣、畫的意境、人的溫度、思的深度。

《一月的哀思》以極致的詩性審美重構家國抒情,讓宏大的家國情懷,透過細膩的意象、靈動的語言、悠遠的意境自然流露,擺脫了說教式、口號式的表達,讓政治抒情詩真正擁有文學質感與詩性魅力詩歌。《小草在歌唱》以深沉的人文關懷重構軍旅詩歌的價值核心,將真理、良知、生命、堅守、反思等人文核心,植入軍旅詩歌的精神體系,讓軍旅詩歌不再侷限於家國軍旅的表層書寫,而是深入人性、精神、時代的核心,擁有了超越時代的永恆人文價值。

自此,軍旅詩歌徹底完成了價值迭代,從服務時代的工具性敘事,轉變為承載人文、記錄時代、啟迪人心、滋養精神的詩性書寫詩歌。它依舊堅守家國赤誠、軍旅擔當的核心底色,卻不再侷限於單一的讚頌功能,兼具審美價值、思想價值、人文價值、時代價值,真正實現了文學性與時代性、詩性與思想性、宏大性與人文性的完美統一。

三、轉型的詩性餘響與時代恆久價值

以《一月的哀思》《小草在歌唱》為核心節點的新時期軍旅詩歌轉型,是當代軍旅文學發展史上一次劃時代的精神突圍與藝術革新詩歌。這場始於七十年代末的思想解放運動,徹底終結了軍旅詩歌數十年的頌歌固化正規化,開啟了軍旅詩歌思辨書寫、人文書寫、真實書寫的全新時代。它讓軍旅詩歌從單調的時代合唱,變成豐富的時代交響;從僵化的公式書寫,變成靈動的詩性創造;從被動的意識形態傳聲,變成主動的時代精神建構。

李瑛的溫情重構與雷抒雁的銳利覺醒,為後世軍旅詩歌樹立了雙重創作標杆詩歌。後世軍旅詩人,既承襲了李瑛家國赤誠、溫潤厚重的抒情底色,延續了軍旅詩歌紮根時代、心懷家國的宏大格局;又傳承了雷抒雁直面真實、深刻思辨、堅守良知的精神特質,讓軍旅詩歌始終保有清醒的自省力、真誠的人文力、無畏的思想力。正是這場轉型,讓八十年代之後的軍旅詩歌愈發多元鮮活、深刻厚重,既能書寫軍營的熱血赤誠、家國的壯闊榮光,也能承載時代的風雨滄桑、人性的悲歡思索。

從文學發展的宏觀視角來看,新時期軍旅詩歌的思想解放,不僅重塑了軍旅文學的發展脈絡,更成為整個新時期文學思想解放的重要先鋒力量詩歌。在全民思想解凍、文藝破壁的時代浪潮中,軍旅詩歌以最赤誠的姿態、最敏銳的感知、最勇敢的突破,率先告別僵化正規化、擁抱真實詩性、迴歸人文字質,為整個當代文學的革新發展,提供了珍貴的文字經驗與精神啟示。

歲月流轉,詩韻長存詩歌。《一月的哀思》的溫潤深情與《小草在歌唱》的覺醒力量,歷經時代沉澱,依舊閃耀著恆久的詩性光芒與精神價值。這場從頌歌到反思的偉大轉型,留給當代軍旅詩歌的,不僅是全新的藝術正規化與審美體系,更有真誠書寫、獨立思考、直面真實、心懷家國、堅守良知的永恆創作底色。它讓後世的軍旅詩歌始終明白,真正的軍旅詩,從來不是單向度的讚歌,而是有溫度、有深度、有風骨、有良知的時代詩史,是家國情懷與人文精神的雙向共生,是昂揚奮進與清醒自省的完美交融,是時代風骨與詩性靈氣的極致統一。

1990年代軍旅詩歌的堅守與困境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是中國社會完成深度轉型的十年,也是當代軍旅詩歌告別八十年代黃金噴發期,步入風雨淬鍊的轉折紀元詩歌。改革開放的縱深推進、市場經濟的全面鋪開、大眾消費文化的迅猛崛起,徹底重構了中國的文化生態與審美格局。曾經在詩壇佔據主流席位、以雄渾家國敘事、赤誠英雄情懷、鐵血軍旅意象震撼文壇的軍旅詩歌,驟然褪去昔日的榮光,被捲入時代浪潮的夾縫之中。此前,七八十年代的軍旅詩歌,依託戰爭記憶與時代熱忱,以集體昂揚的語調、崇高剛性的美學正規化,成為時代精神的文學標杆,湧現出大批膾炙人口的經典作品,構築起軍旅文學的鼎盛圖景。

步入九十年代,戰爭硝煙散盡,和平建設成為時代主旋律,世俗化、多元化的文化浪潮消解了宏大敘事的絕對權威,個人化、日常化、小眾化的詩歌寫作成為詩壇主流詩歌。主流詩壇的先鋒探索、民間寫作的蓬勃興起,與軍旅詩歌傳統的宏大敘事形成鮮明割裂,軍旅詩歌被迫退出文壇中心場域,開啟漫長的自我邊緣化程序。時代語境的更迭、審美正規化的迭代、讀者審美趣味的遷移、創作群體的分化,多重力量交織,讓九十年代軍旅詩歌深陷創作困境:宏大敘事的審美疲勞、英雄意象的同質化桎梏、題材表達的固化單一、精神核心的懸浮空洞,成為制約其發展的多重壁壘。

但困境從未湮滅堅守的微光詩歌。在眾聲喧譁的世俗時代,以朱增泉、程步濤為核心的一批軍旅詩人,並未隨波逐流、放棄軍旅文學的精神底色,也未盲從先鋒詩歌的小眾晦澀,而是以清醒的文學自覺、深沉的家國情懷、純粹的軍人初心,在邊緣化的困境中逆勢深耕。他們打破傳統軍旅詩歌的刻板正規化,掙脫口號化、扁平化的表達桎梏,將歷史縱深、生命哲思、人性溫度、時代反思融入軍旅書寫,以兼具雄渾氣度與細膩溫情的筆墨,重構九十年代軍旅詩歌的審美體系與精神維度。他們的創作,既是對軍旅文學紅色基因、英雄傳統的深情堅守,也是對時代轉型期軍旅詩歌生存困境的突圍探索,為落寞的九十年代軍旅詩壇,留存下厚重的文學質感與不朽的精神光芒,也為新世紀軍旅詩歌的轉型革新埋下了深沉的伏筆。

一、軍旅詩歌的自我邊緣化詩歌:時代夾縫中的審美退守與生存裂變

九十年代軍旅詩歌的自我邊緣化,並非單一維度的市場淘汰或審美衰落,而是一場植根於時代轉型、文化迭代、創作自省的系統性文學裂變詩歌。所謂自我邊緣化,並非創作者的主動逃離與消極退讓,而是軍旅詩歌在時代語境鉅變中,為守住自身精神核心、文學立場與審美邊界,主動與世俗化、先鋒化的主流詩壇保持距離,在中心退場、小眾深耕的退守中,完成自我定位、自我革新與自我救贖的特殊文學程序。這種邊緣化,是被動境遇與主動選擇的雙向耦合:被動層面,是時代浪潮衝擊下的主流失勢、受眾流失、話語權消解;主動層面,是軍旅詩人群拒絕迎合世俗媚俗、摒棄流量化寫作、堅守文學初心的審美自律,是喧囂時代裡一場孤獨而清醒的精神歸隱。

(一)時代語境更迭詩歌:宏大敘事的消解與世俗審美的崛起

八十年代的軍旅詩歌繁榮,本質上是時代精神與文學敘事的同頻共振詩歌。改革開放初期,舉國上下懷揣復興熱忱,家國情懷、英雄崇拜、奉獻精神成為全民主流價值,加之南疆自衛反擊戰的戰爭記憶浸潤,軍旅詩歌以鐵血榮光、家國擔當、英雄禮讚為核心的宏大敘事,精準契合了時代情緒與大眾審美期待。彼時,軍旅詩歌是主流意識形態、大眾情感訴求、文學審美追求的統一體,既是傳遞家國大義、軍人風骨的文學載體,也是慰藉時代人心、凝聚民族力量的精神紐帶,自然穩居文壇核心席位,成為最具影響力的詩歌流派之一。

邁入九十年代,中國社會徹底告別革命敘事、英雄敘事主導的時代語境,全面邁入市場經濟主導的世俗化時代詩歌。物質財富的快速積累、消費文化的肆意蔓延、個體意識的空前覺醒,徹底顛覆了八十年代的精神格局與審美體系。大眾的審美重心從宏大的家國敘事、崇高的英雄禮讚,轉向瑣碎的日常體驗、私人的情感宣洩、個體的生命感悟。曾經被全民推崇的犧牲、奉獻、堅守、擔當等軍旅精神,在世俗化浪潮中逐漸被淡化、解構甚至消解,英雄主義不再是全民追捧的精神圖騰,反而成為略顯刻板、過時的文化符號。

與此同時,九十年代詩壇整體完成審美轉型,先鋒詩歌、民間寫作、個人化寫作三足鼎立,徹底重構了當代詩歌的創作生態詩歌。先鋒詩歌追求語言實驗、形式創新、哲學思辨,摒棄一切集體敘事與公共主題;民間寫作崇尚真實、自由、接地氣,聚焦市井生活、個體慾望、世俗百態;個人化寫作則深耕私人經驗、內心獨白、精神秘境,徹底割裂了文學與公共時代、集體價值的關聯。整個詩壇全面“向內轉”、“個體化”、“去中心化”,拒絕宏大、規避崇高、解構神聖,成為九十年代詩歌創作的集體審美趨勢。

在此語境下,以宏大敘事、崇高美學、集體精神為核心底色的軍旅詩歌,與主流詩壇審美潮流形成天然的結構性割裂詩歌。當整個詩壇都在解構崇高、擁抱世俗、深耕個體時,軍旅詩歌依然堅守家國大義、軍人使命、英雄精神的公共敘事,自然陷入審美錯位的尷尬境地。主流詩壇不再認可軍旅詩歌的傳統正規化,大眾讀者對固化的英雄書寫逐漸產生審美疲勞,軍旅詩歌的傳播空間、受眾群體、話語影響力持續萎縮,被迫從文壇中心走向邊緣,開啟無可逆轉的邊緣化程序。

這種時代語境帶來的邊緣化,首先體現為傳播陣地的收縮詩歌。八十年代,《詩刊》《人民文學》《解放軍文藝》等主流期刊常年開設軍旅詩歌專欄,軍旅詩作是期刊核心稿件,備受文壇關注;而九十年代,主流文學期刊大幅壓縮軍旅詩歌版面,甚至取消專項專欄,軍旅詩歌從期刊核心內容淪為點綴性版面,發表空間日益狹窄。其次體現為大眾關注度的銳減,八十年代軍旅詩作一經發表便廣為流傳、家喻戶曉,詩人備受推崇;九十年代軍旅詩歌幾乎退出大眾視野,僅在軍隊文藝系統內部小眾傳播,徹底失去全民影響力。最後體現為文壇話語權的喪失,九十年代詩歌評論、文學獎項、學術研討的核心焦點均圍繞先鋒寫作、民間寫作展開,軍旅詩歌極少進入主流學術視野,逐漸淪為文壇的“小眾支流”。

(二)創作生態裂變詩歌:群體分化與正規化固化的雙重困境

時代語境的鉅變,直接引發九十年代軍旅詩歌創作群體的深度分化與創作生態的全面裂變,成為其自我邊緣化的核心內因詩歌。八十年代的軍旅詩壇,陣容整齊、共識鮮明、合力強勁,李瑛、周濤、李松濤、程步濤等一批詩人同向發力,堅守現實主義創作正規化,深耕軍旅主題,形成風格統一、精神一致、影響力巨大的軍旅詩群,構築起軍旅詩歌的黃金時代。彼時的軍旅詩人,既有紮根軍營的生活積澱,又有擁抱時代的創作熱忱,既能書寫鐵血軍營的剛性風骨,也能體悟軍人內心的細膩情感,作品兼具力度與溫度、格局與深度。

步入九十年代,曾經陣容龐大、同心聚力的軍旅詩群迅速解體,創作群體出現嚴重分化,人才斷層、創作流失現象尤為突出詩歌。一批八十年代的核心軍旅詩人,因時代境遇、職業發展、審美轉向等多重因素,紛紛告別詩歌創作賽道:周濤等領軍詩人徹底轉向散文創作,憑藉雄渾灑脫的文風在散文領域開闢新境,徹底退出詩壇;部分中年軍旅詩人轉入歌詞創作、影視文學創作,適配市場化的文藝生態;還有大批詩人轉業地方,脫離軍營生活語境,失去軍旅創作的核心素材與精神根基,逐漸終止軍旅詩歌寫作。曾經群星璀璨的軍旅詩壇,瞬間出現核心力量流失、中堅梯隊斷層的窘迫局面。

留存下來的創作群體,也呈現出鮮明的兩極分化態勢,難以形成集體創作合力詩歌。一部分固守傳統正規化的中老年詩人,深陷創作固化的桎梏,未能跟上時代審美轉型的步伐,依然沿用七八十年代的寫作模式,題材侷限於軍營訓練、邊關戍守、英雄犧牲、家國奉獻,表達依賴直白抒情、口號式讚美、扁平化歌頌,語言陳舊、意象單一、思維固化,作品缺乏時代新意、人性深度與生命哲思,陷入千篇一律的創作困境。這類作品看似堅守軍旅底色,實則已然僵化空洞,無法回應九十年代的時代變革與大眾審美需求,自然難以獲得文壇認可與讀者共鳴。

另一部分新生代軍旅詩人,深受主流詩壇先鋒思潮影響,盲目跟風小眾化、晦澀化、私人化寫作,刻意摒棄軍旅詩歌的宏大敘事與公共精神,過度沉迷於個體內心的瑣碎情緒、私人境遇的細碎感悟,刻意剝離軍旅身份的責任與擔當詩歌。他們的創作脫離軍營現實、遠離軍旅核心、消解英雄精神,看似完成了藝術形式的創新,卻徹底丟失了軍旅詩歌的立身之本,作品空有詩歌的形式技巧,卻無軍旅文學的風骨與溫度,最終既無法融入主流先鋒詩壇,也得不到軍旅文學領域的認可,淪為雙向邊緣的尷尬存在。

創作群體的分化、創作正規化的割裂、創作理念的衝突,讓九十年代軍旅詩壇徹底失去集體發力的優勢,陷入各自為戰、碎片化創作的狀態詩歌。沒有統一的創作方向、沒有鮮明的時代風格、沒有叢集性的精品力作,軍旅詩歌徹底喪失了八十年代的文壇競爭力,邊緣化趨勢持續加劇。更為嚴峻的是,創作固化與盲目革新的雙重困境,讓軍旅詩歌陷入兩難境地:固守傳統則陳舊僵化,盲從先鋒則失其本真,這種創作層面的精神迷茫,成為九十年代軍旅詩歌最核心的發展困境。

(三)審美自我退守詩歌:功利祛魅與精神自律的主動留白

九十年代軍旅詩歌的邊緣化,除卻被動的時代衝擊與創作困境,更包含著一層主動的審美退守與精神自律,是軍旅詩人群在世俗化浪潮中,主動拒絕功利化寫作、堅守文學純粹性的清醒選擇,也是其自我邊緣化的深層精神動因詩歌。在市場經濟主導的九十年代,文藝創作全面陷入功利化、市場化的浪潮,流量、熱度、收益成為很多創作者的核心追求,迎合大眾趣味、追逐流行風潮、妥協世俗審美,成為文藝創作的普遍態勢。

主流詩壇的諸多創作者,為適配市場需求、獲取文壇關注度,主動解構崇高、消解神聖、迎合世俗,用碎片化、娛樂化、私人化的文字博取流量,詩歌創作的精神厚度、思想深度、價值高度持續下沉詩歌。與此同時,部分主旋律文學創作陷入功利化歌頌的誤區,刻意迎合意識形態,迴避現實困境、淡化人性複雜,作品空洞說教、缺乏真情實感,淪為工具化、形式化的文字載體。

在此渾濁的創作生態中,堅守初心的軍旅詩人群做出了清醒而孤獨的選擇:主動從喧囂的文壇中心退場,放棄流量熱度與世俗聲譽,以自我邊緣化的方式,守住軍旅文學的精神底線與審美純粹性詩歌。他們既不願盲從先鋒詩壇的晦澀小眾、虛無空洞,也不願陷入功利化歌頌的刻板說教,更不願解構軍人精神、家國情懷迎合世俗趣味。於是,他們主動與主流文壇的喧囂潮流保持距離,退守軍營生活的精神沃土,深耕軍旅題材的精神核心,專注於純粹的文學創作,不逐名利、不隨波逐流。

這種主動的自我邊緣化,本質上是一種高貴的審美自律與精神堅守詩歌。它讓九十年代軍旅詩歌暫時退出了大眾視野與文壇中心,失去了世俗層面的熱度與影響力,卻也徹底規避了市場化、功利化浪潮的侵蝕,保住了軍旅文學最珍貴的精神底色與文學品格。在眾聲喧譁、功利浮躁的九十年代文壇,軍旅詩歌的邊緣化,不是衰落的頹勢,而是沉澱的姿態;不是無力的退讓,而是清醒的堅守。正是這種自我退守,為朱增泉、程步濤等人的精品創作提供了純粹的精神空間,讓九十年代軍旅詩歌在困境中依然保有思想深度、文學質感與精神力量,實現了困境中的艱難突圍。

(四)精神語境疏離詩歌:和平時代的價值失重與記憶淡化

除了審美與創作層面的困境,和平時代的精神語境疏離,是九十年代軍旅詩歌自我邊緣化的深層時代根源詩歌。軍旅詩歌的精神核心,始終根植於戰爭記憶、危機意識、犧牲精神與英雄崇拜,其審美張力與情感厚度,往往誕生於戰火硝煙、戍邊風雨、生死考驗之中。七八十年代的軍旅詩歌繁榮,離不開南疆戰事的鮮活記憶、舉國尚武的精神氛圍、危機並存的時代境遇,戰爭的殘酷、軍人的無畏、家國的珍重,為詩歌創作提供了飽滿的情感素材、厚重的精神底色與強烈的審美張力。

九十年代是新中國成立後少有的長期和平穩定期,邊境無戰事、社會無動盪、民生無憂患,長久的和平環境消解了戰爭記憶、弱化了危機意識、淡化了英雄崇拜詩歌。對於普通大眾而言,戰爭已然成為遙遠的歷史符號,軍人的犧牲與堅守不再是日常可見的精神圖景,軍旅生活的鐵血張力、悲壯質感逐漸被和平歲月的溫柔瑣碎所替代。大眾難以共情軍人戍邊的孤獨堅守、負重前行的無私奉獻,無法體悟軍旅精神的崇高價值,自然對軍旅詩歌的核心主題產生審美疏離。

與此同時,和平時代的軍營生活形態發生鉅變,褪去了戰爭年代的生死博弈與鐵血悲壯,更多呈現為日常訓練、執勤戍守、戰備值守的平淡常態詩歌。平淡的日常化生活,缺少了戰爭場景的戲劇張力與情感衝擊力,也讓軍旅詩歌的創作素材失去了昔日的激烈衝突與悲壯質感。很多傳統軍旅詩人困於日常素材的平淡,難以挖掘新的審美亮點,無法提煉新時代的軍旅精神,導致作品感染力、衝擊力大幅下降,難以打動讀者、引發共鳴。

戰爭記憶的淡化、和平語境的疏離、軍旅生活的常態化,讓九十年代軍旅詩歌陷入價值失重的困境詩歌。曾經支撐軍旅詩歌崛起的精神支點逐漸弱化,新的時代精神核心尚未完全建構完成,新舊審美正規化、精神核心的交替斷層,讓軍旅詩歌既無法復刻八十年代的悲壯雄渾,也難以適配九十年代的和平語境,最終在時代精神的錯位中,徹底走向自我邊緣化,陷入前所未有的創作困境。

二、困境中的精神錨點詩歌:朱增泉、程步濤等人的創作堅守與詩學突圍

九十年代軍旅詩歌的整體邊緣化,並不意味著創作的凋零與精神的失語詩歌。在文壇喧囂浮躁、軍旅詩壇整體落寞的困境中,朱增泉、程步濤等一批兼具軍人風骨、文學底蘊、時代視野的資深詩人,以孤絕的堅守姿態、清醒的詩學自覺、創新的創作實踐,成為九十年代軍旅詩歌的精神錨點與突圍先鋒。他們身處時代轉型的夾縫之中,深刻洞悉軍旅詩歌的時代困境與創作弊病,既堅守軍旅文學的家國底色、英雄初心、責任擔當,不放棄宏大敘事的精神高度,又打破傳統寫作的刻板桎梏,跳出口號化、扁平化、同質化的表達誤區。

他們以軍營生活為根基,以歷史縱深為視野,以人性溫度為核心,以時代反思為高度,將個體生命體驗、軍人使命擔當、民族歷史記憶、人類生存哲思融為一體,極大拓展了軍旅詩歌的題材邊界、思想維度與審美格局詩歌。在他們的筆下,軍旅不再是單一的鐵血剛性符號,英雄不再是空洞的讚美載體,而是兼具血肉溫度、思想重量、人性深度、時代厚度的立體存在。他們的創作,既是對九十年代軍旅詩歌邊緣化困境的有力突圍,也是對當代軍旅詩歌精神傳統的傳承革新,為低谷期的軍旅詩壇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構築起九十年代軍旅詩歌最珍貴的文學高度與精神豐碑。

(一)朱增泉:縱橫古今的史詩格局詩歌,超越軍旅的人類視野

在九十年代軍旅詩人群體中,朱增泉是最具史詩氣度與哲學深度的代表性詩人詩歌。作為身經戰火、深耕軍營的軍旅作家,他兼具軍人的鐵血擔當、文人的細膩思辨、學者的宏大視野,歷經戰爭洗禮與時代變遷,對軍人命運、戰爭本質、民族歷史、人類文明有著超越時代、超越圈層的深刻體悟。不同於同時代多數軍旅詩人侷限於軍營日常、戍邊生活、淺層英雄敘事的寫作正規化,朱增泉的詩歌創作跳出了狹義軍旅題材的桎梏,以天地為格局、以古今為脈絡、以人性為核心、以文明為高度,書寫戰爭與和平、犧牲與永恆、民族與人類、歷史與未來的宏大命題,構建起雄渾蒼茫、深邃厚重、空靈悠遠的史詩美學。

九十年代是朱增泉詩歌創作的巔峰時期,也是他完成個人詩學體系建構、實現軍旅詩歌審美突破的關鍵階段詩歌。告別八十年代的戰爭敘事熱潮,在和平年代的沉靜時光裡,他沒有陷入題材枯竭、表達固化的困境,反而在沉澱與反思中拓展創作邊界,先後創作《前夜》《國風》《世紀的玫瑰》《黑色的輝煌》等一系列重磅長詩,以磅礴的筆墨、遼闊的視野、深邃的哲思,重新整理了九十年代軍旅詩歌的思想高度與藝術格局。他的詩歌徹底擺脫了傳統軍旅詩歌的地域侷限、題材侷限、視角侷限,不再拘泥於單一的軍營生活描摹、個體戰功歌頌,而是以軍旅體驗為切入點,延伸至歷史興衰、文明演進、人性本質、時代命運的終極追問,讓軍旅詩歌擁有了史詩的厚重與哲學的深邃。

朱增泉詩歌最鮮明的藝術特質,是雄渾灑脫、開合自如的詩性氣度與縱橫古今、神遊八極的敘事格局詩歌。他的文字沒有刻板的說教、直白的抒情、空洞的歌頌,而是以靈動的意象、跳躍的思維、磅礴的氣韻,串聯起歷史與現實、戰爭與和平、個體與民族、瞬間與永恆。其詩作的意象體系蒼茫遼闊、厚重大氣,山河烽煙、歲月星河、鐵血風骨、文明薪火,諸多宏大意象交織共生,構築出兼具詩的靈氣與畫的意境的審美空間,讀來既有金戈鐵馬的鏗鏘力量,又有山河歲月的悠遠溫柔,剛柔並濟、氣韻天成。

在對戰爭與軍人的書寫中,朱增泉徹底打破了傳統軍旅詩歌非黑即白、單一歌頌的扁平化敘事詩歌。他親身歷經戰火,深知戰爭的殘酷凜冽、生死的沉重無常,也洞悉軍人犧牲背後的悲壯隱忍、平凡偉大。他不刻意神化英雄、不刻意渲染悲壯,而是以客觀悲憫的視角,直面戰爭的毀滅與創傷,敬畏軍人的生命與堅守,反思戰爭的意義與代價。在他的筆下,軍人不是無所畏懼的神性符號,而是有血肉、有恐懼、有眷戀、有堅守的平凡勇者;戰爭不是單純的正義對決,而是裹挾著毀滅、犧牲、痛苦與重生的複雜歷史程序。這種立體多元的書寫,徹底消解了傳統軍旅詩歌的刻板敘事,讓英雄迴歸人性、讓戰爭迴歸本質、讓家國情懷迴歸真誠純粹,極大提升了軍旅詩歌的人性溫度與思想深度。

更為可貴的是,朱增泉的詩歌擁有超越民族、超越時代的人類意識與終極關懷詩歌。九十年代的多數軍旅詩歌,始終侷限於民族敘事、家國敘事的單一維度,格局相對狹隘。而朱增泉立足中國軍旅視角,放眼人類文明程序,在書寫民族風骨、軍人擔當的同時,深刻追問和平的珍貴、生命的價值、文明的意義。他的詩作中,既有對中華民族百折不撓、鐵血擔當的精神禮讚,也有對人類戰爭、文明興衰的理性反思;既有對當代軍人負重前行、默默堅守的深情致敬,也有對人類命運、時代未來的深沉思考。這種宏大的人類視野、深邃的哲學思辨,讓他的作品跳出了軍旅題材的圈層侷限,具備了普遍的文學價值與精神意義,成為九十年代中國詩壇不可多得的史詩級作品。

在軍旅詩歌整體邊緣化的九十年代,朱增泉的創作堅守尤為珍貴詩歌。他不迎合世俗審美、不盲從先鋒潮流、不固守傳統僵化正規化,以獨立的文學姿態、純粹的創作初心、宏大的藝術格局,深耕軍旅精神、挖掘歷史厚度、探索人性深度、拓展時代高度。他用史詩化的書寫,重構了和平年代軍旅詩歌的宏大敘事美學,證明了宏大敘事並未過時,只是需要全新的表達正規化與思想核心;他用哲學化的思辨,讓軍旅詩歌擺脫了淺層抒情的桎梏,擁有了直擊人心、穿越時代的精神力量。朱增泉的創作,是九十年代軍旅詩歌困境中最有力的一次詩學突圍,為低谷期的軍旅文學守住了史詩格局與精神高度。

(二)程步濤:向內深耕的心靈書寫詩歌,溫柔真誠的軍人代言

與朱增泉縱橫古今的史詩格局形成互補的,是程步濤細膩深沉、溫潤赤誠的心靈書寫詩歌。如果說朱增泉為九十年代軍旅詩歌撐起了宏大遼闊的精神高度,那麼程步濤則為軍旅詩歌築牢了真摯溫暖的人性根基。作為貫穿八九十年代的核心軍旅詩人、資深詩歌編輯,程步濤親歷了軍旅詩歌的鼎盛繁榮與落寞困境,始終以清醒的詩學自覺、赤誠的軍人初心、細膩的生命體悟,堅守軍旅詩歌的現實主義底色,深耕軍人的內心世界與生存境遇,成為九十年代軍旅詩歌最溫暖、最真誠的精神代言人。

程步濤是當代軍旅詩歌“向內轉”革新的先行者,早在八十年代中期,他便率先打破傳統軍旅詩歌重集體、輕個體,重歌頌、輕體悟的寫作正規化,將詩歌筆觸從宏大的家國敘事、英雄禮讚,轉向普通軍人的內心情緒、生存困境、情感訴求與生命體悟詩歌。其代表作《三十天》堪稱軍旅詩歌心靈書寫的開山之作,以極致細膩的筆墨,描摹軍人探親歸鄉的複雜心緒,交織著家國擔當的赤誠、骨肉親情的眷戀、軍旅生涯的羈絆、平凡人生的無奈,將軍人不為人知的柔軟與赤誠娓娓道來,徹底打破了軍人鐵血剛毅的單一形象,讓軍旅詩歌擁有了細膩溫情的人性底色。

步入九十年代,當眾多軍旅詩人陷入創作迷茫、正規化固化或盲目革新的困境時,程步濤始終堅守自己的創作初心與詩學路徑,在邊緣化的文壇境遇中,持續深耕軍人心靈、關照軍旅現實、反思時代境遇詩歌。他拒絕空洞的口號歌頌、刻板的英雄描摹,始終立足普通士兵的真實生命體驗,書寫他們的堅守與孤獨、奉獻與委屈、勇敢與怯懦、熱愛與迷茫,讓軍旅詩歌紮根真實、貼近本心、充滿溫度。在他的詩作中,沒有高高在上的道德說教,沒有懸浮空洞的精神讚美,只有平等的共情、真誠的體悟、深沉的理解,他用筆墨為平凡軍人發聲,為無聲的堅守立言,被業界譽為“軍人心靈的代言人”。

九十年代市場經濟浪潮下,社會價值觀念劇烈迭代,功利主義、個人主義盛行,曾經無私奉獻、默默堅守的軍人精神逐漸被世俗消解,軍人的付出與犧牲時常遭遇誤解與漠視詩歌。程步濤敏銳捕捉到這一時代境遇,將對軍人命運的現實關照、對社會價值的深刻反思,融入詩歌創作之中,寫下諸多直擊現實、撼動人心的經典篇目。其代表作《回聲》,源於一則真實的社會新聞:浴血歸來的傷殘軍人,因細微瑣事遭遇世俗的冷漠與苛待,曾經為國赴死的熱血戰士,在和平年代的市井生活中飽受委屈與誤解。詩人滿懷悲憤與赤誠,以質樸有力的筆墨寫下軍人的心聲,將同齡人安逸的校園生活、世俗的閒適美好,與軍人浴血戍邊、以身許國的悲壯境遇形成鮮明對比,直白道出軍人最樸素、最真摯的訴求:不求名利殊榮,只求一份理解與尊重。

“我們用頭顱充填著一個個彈坑,我們用血肉澆鑄著一寸寸邊土”,質樸無華的文字,沒有華麗的辭藻堆砌,沒有刻意的情感渲染,卻字字千鈞、直擊人心,道盡了軍人的無私奉獻與隱忍委屈,也道盡了和平年代英雄被漠視的時代隱痛詩歌。這首詩作跳出了傳統軍旅詩歌的歌頌正規化,直面現實的價值錯位與精神困境,將軍旅書寫從單純的審美抒情,昇華為兼具現實關照、人文反思、社會批判的深度文學創作,極大拓展了軍旅詩歌的現實意義與思想內涵。

程步濤九十年代的詩歌創作,始終秉持溫柔而堅定的現實主義風骨,兼具細膩的詩意靈氣與厚重的人文情懷詩歌。他的詩歌語言清新質樸、溫潤凝練,無晦澀雕琢之跡,無浮誇張揚之態,如清風拂面、流水潺潺,於平淡中見深情、於細微處見格局。他擅長捕捉軍旅生活的細微意象,從一次歸鄉、一次堅守、一次誤解、一次凝望中,提煉軍人的精神品質、體悟時代的精神變遷、書寫家國的赤誠情懷,讓平凡的軍旅日常綻放詩意光芒,讓樸素的軍人情感擁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在審美表達上,程步濤完美平衡了崇高與平凡、剛性與柔性、宏大與細微的辯證關係詩歌。他從不迴避軍人的崇高擔當,始終堅守家國大義、英雄精神、奉獻情懷的核心底色,守住了軍旅詩歌的精神高度;同時,他也從不神化軍人、拔高精神,始終正視軍人的平凡境遇、私人情感、人性弱點,讓崇高落地生根、讓英雄迴歸人間,徹底消解了傳統軍旅詩歌的懸浮感、空洞感,讓作品兼具精神厚度與人性溫度。相較於九十年代主流詩壇的虛無晦澀、世俗瑣碎,程步濤的詩歌真誠純粹、溫柔有力,既有詩的靈動意境,又有人文的厚重擔當,為浮躁的時代文壇注入了一股清澈赤誠的詩意清流。

除了個人創作,作為資深期刊編輯,程步濤在九十年代軍旅詩歌落寞期,始終堅守文學陣地、扶持新銳力量、引領創作風向詩歌。他深耕《解放軍文藝》詩歌編輯崗位,披沙揀金、發掘佳作、培育新人,為邊緣化的軍旅詩歌搭建傳播平臺、留存創作火種。在軍旅詩壇人才流失、創作低迷的困境中,他以筆墨為炬、以陣地為基,既躬身創作、堅守初心,又薪火相傳、助力成長,成為九十年代軍旅詩歌不可或缺的精神守護者與引領者。他的創作與堅守,證明了軍旅詩歌無需依附浮華潮流,無需刻意顛覆革新,只要紮根真實、堅守真誠、深耕人性、心懷家國,便能在時代夾縫中站穩腳跟、綻放光彩。

(三)群體堅守詩歌:多元探索中的軍旅詩群生態重構

九十年代軍旅詩歌的困境突圍,並非朱增泉、程步濤二人的孤軍奮戰,而是一批堅守初心的軍旅詩人共同努力的結果詩歌。在整體邊緣化的時代境遇中,峭巖、曾凡華、劉立雲、王久辛、辛茹、康橋等老中青三代軍旅詩人,形成了層次分明、風格多元、同向堅守的創作群落,他們接續發力、各展所長,從不同維度探索軍旅詩歌的轉型路徑,重構了九十年代低谷期的軍旅詩壇生態,讓落寞的軍旅詩壇始終保有創作活力與精神微光。

以峭巖、曾凡華為代表的老一輩軍旅詩人,堅守現實主義創作傳統,傳承軍旅詩歌的紅色基因與家國底色詩歌。他們歷經軍旅文學的完整發展歷程,深諳軍旅精神的核心核心,在九十年代的世俗浪潮中,始終保持沉穩厚重的創作姿態,不浮躁、不盲從、不功利。他們深耕紅色歷史、軍旅歲月、民族記憶,以質樸凝練的筆墨書寫英雄傳奇、傳承紅色精神、謳歌家國擔當,作品兼具歷史滄桑感與時代厚重感。在創作中,他們既堅守傳統軍旅詩歌的崇高美學,又適度融入現代審美表達,規避陳舊僵化的表達弊病,讓紅色敘事、軍旅傳統在新時代依然保有生命力,為九十年代軍旅詩歌守住了精神根基與歷史脈絡。

以劉立雲、王久辛為代表的中年軍旅詩人,承前啟後、銳意革新,成為九十年代軍旅詩歌的中堅力量詩歌。他們兼具傳統精神積澱與現代審美視野,既傳承老一輩軍旅詩人的家國情懷、責任擔當,又吸納現代詩歌的藝術技巧、思辨方式,打破傳統寫作的題材侷限與表達桎梏。王久辛以長詩《狂雪》為代表,深耕民族苦難與戰爭記憶,以沉雄悲壯的筆墨反思歷史、敬畏生命、禮讚英雄,將歷史敘事、人性反思、民族情懷融為一體,開拓了軍旅詩歌的歷史思辨維度;劉立雲聚焦軍營日常與軍人精神,從平凡的軍旅生活中提純崇高品質、挖掘精神力量,以細膩深刻的筆觸描摹新時代軍人的精神風貌,讓軍旅詩歌紮根現實、貼近時代。

以辛茹、康橋、阮曉星為代表的新生代女性軍旅詩人,以獨特的女性視角為硬朗剛健的軍旅詩歌注入溫柔細膩的全新質感,填補了軍旅詩歌女性書寫的空白詩歌。不同於傳統軍旅詩歌的剛性雄渾,她們以細膩、敏銳、溫柔的筆觸,體察軍人的情感世界、體悟戰爭的傷痛溫度、書寫家國情懷的柔軟底色。辛茹深耕軍旅英雄書寫,聚焦新時代軍旅先鋒,以詩意筆墨構塑英雄群像、弘揚奉獻精神;康橋立足紅色長征題材,以女性獨有的共情力與感知力,還原歷史悲壯、體悟英雄初心,讓宏大的革命歷史擁有真切可感的人性溫度。她們的創作,豐富了軍旅詩歌的審美維度與情感層次,讓九十年代軍旅詩歌的風格體系更加多元飽滿。

這批不同代際、不同風格的軍旅詩人,在九十年代的困境中同向堅守、多元探索,形成了傳承與革新並存、宏大與細膩共生、歷史與現實交融的創作格局詩歌。他們沒有因文壇邊緣化而放棄創作,也沒有因時代轉型而迷失初心,而是在各自的創作賽道上深耕細作、持續突圍,共同構築起九十年代軍旅詩歌的精神矩陣,讓低谷期的軍旅詩歌依然保有鮮活的創作生態、厚重的文學質感與堅定的精神力量。

(四)堅守的價值與侷限詩歌:九十年代軍旅詩歌的歷史辯證

以朱增泉、程步濤為核心的九十年代軍旅詩人群體的創作堅守,是當代軍旅文學發展史上極具價值的精神實踐,其歷史意義與文學價值,在時代沉澱中愈發凸顯詩歌。在世俗化、功利化、個體化的九十年代,當主流詩壇解構崇高、消解神聖、沉迷瑣碎時,這批詩人逆勢堅守家國大義、英雄精神、奉獻情懷,守住了當代文學的精神高地,避免了軍旅詩歌在時代轉型中徹底失序、失色、失語。他們以革新性的創作實踐,打破了大眾對軍旅詩歌刻板僵化、空洞說教的固有認知,重構了和平年代軍旅詩歌的審美正規化與精神核心,證明了宏大敘事並非時代糟粕,只要貼合人性、紮根現實、兼具思辨與溫度,依然擁有強大的文學生命力與時代感染力。

同時,他們的創作完成了軍旅詩歌從戰爭敘事到和平敘事、從集體歌頌到個體體悟、從淺層抒情到深度思辨的歷史性轉型,為新世紀軍旅詩歌的全面革新奠定了堅實的創作基礎、審美基礎與精神基礎詩歌。朱增泉的史詩格局、程步濤的心靈書寫、一眾詩人的多元探索,為後世軍旅詩歌提供了全新的創作路徑,拓展了軍旅文學的題材邊界、思想維度與藝術格局,讓當代軍旅詩歌實現了從時代附屬品到獨立文學品類、從工具化敘事到審美化創作的蛻變升級。

辯證審視之下,九十年代軍旅詩歌的創作依然存在不可規避的時代侷限,這也是其始終難以徹底擺脫邊緣化困境的核心原因詩歌。首先,整體創作格局仍存在創新性不足的問題,多數詩人的革新仍侷限於題材拓展、視角轉換、語言最佳化,在詩歌形式、藝術體系、詩學理念上的突破性創新較少,相較於主流先鋒詩歌的藝術革新力度,仍存在明顯差距。其次,部分作品仍未完全擺脫傳統敘事的桎梏,存在思想深度不均、表達力度不一的問題,少數作品依然殘留淺層抒情、適度說教的痕跡,未能完全實現藝術的純粹性與思想的深刻性。

再者,創作叢集效應薄弱,九十年代軍旅詩人多為個體深耕、各自探索,未能形成八十年代那般合力強勁、風格統一、影響力廣泛的詩群流派,整體文壇競爭力較弱,難以徹底打破邊緣化的整體格局詩歌。最後,題材視野仍有侷限,多數創作仍聚焦於傳統軍旅場景與紅色歷史敘事,對新時代軍營變革、科技強軍、現代軍人的多元生存狀態的書寫較為匱乏,未能完全適配新時代軍隊建設與軍人發展的全新境遇。

但瑕不掩瑜,在整體低迷、困境叢生的九十年代,這批軍旅詩人的堅守與突圍已然彌足珍貴詩歌。他們的侷限是時代賦予的必然印記,而他們的突破與堅守,則是超越時代的精神財富。正是因為他們在低谷中的孤獨深耕、艱難探索,才讓當代軍旅詩歌在時代轉型的斷層中守住文脈、延續生機,為新世紀軍旅詩歌的復興與騰飛積蓄了充足的文學力量與精神勢能。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軍旅詩歌,是一部困境與堅守共生、落寞與璀璨並存的文學史詩詩歌。時代轉型的浪潮、審美格局的迭代、創作生態的裂變,讓曾經鼎盛輝煌的軍旅詩歌徹底告別中心舞臺,陷入自我邊緣化的落寞境遇,遭遇前所未有的創作困境與發展瓶頸。世俗浪潮的衝擊、宏大敘事的消解、創作群體的分化、和平語境的疏離,多重困境交織,讓九十年代軍旅詩歌步履維艱、浮沉低谷。

但困境從未磨滅初心,落寞從未消解風骨詩歌。以朱增泉、程步濤為代表的軍旅詩人群,以文學的自覺、軍人的赤誠、詩人的純粹,在時代夾縫中堅守精神底色、在世俗浪潮中深耕詩意本心、在創作困境中探索突圍路徑。朱增泉以縱橫古今的史詩格局、超越時代的哲學思辨,抬升了軍旅詩歌的思想高度與藝術格局;程步濤以溫柔真誠的心靈書寫、紮根現實的人文關照,夯實了軍旅詩歌的人性溫度與現實根基;一眾軍旅詩人多元探索、接續發力,重構了低谷期軍旅詩壇的創作生態。

他們的創作,終結了軍旅詩歌非歌頌即說教的刻板正規化,實現了宏大與細膩、崇高與平凡、家國與個體、歷史與時代的完美平衡,讓軍旅詩歌兼具詩的靈動靈氣、畫的悠遠意境、文的厚重底蘊、哲的深邃思辨詩歌。他們的堅守,不僅保住了當代軍旅文學的紅色文脈與精神核心,更為當代詩歌的多元發展提供了獨特的審美正規化與精神維度,讓世俗浮躁的九十年代文壇,始終保有一份家國赤誠、英雄風骨、崇高力量與詩意溫柔。

九十年代軍旅詩歌的邊緣化困境,是時代轉型的必然陣痛;而詩人們的孤獨堅守與勇敢突圍,則是文學初心與精神風骨的永恆彰顯詩歌。這段特殊的文學歷程,既見證了當代軍旅詩歌的低谷與迷茫,也鑄就了軍旅文學最堅韌、最純粹、最珍貴的精神品格,為二十一世紀軍旅詩歌的革新蛻變、蓬勃復興,寫下了最厚重、最深刻、最動人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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