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介紹自己的作品,無論是自謙還是自信,都不好拿捏,容易落人口實書法。不過,自己的發心自己明白,還是自己說會比較到位。
凡真正想學書法的人,臨帖是唯一的路徑書法。我當初在魏啟後先生的指導下,從唐代歐陽詢的書法開始,繼而褚遂良、顏魯公、孫過庭以及“癲張醉素”,楷書、行書、草書同時學,也兼及敦煌寫經與樓蘭殘紙。基本筆法掌握之後,上摹王右軍尺牘,下臨米元章手札,用功數年,幸入國展,偶有幾次獲獎,竊以為有小成。後經魏師多次提醒,方知書法深奧玄秘,不用金剛般的毅力修持,難達高妙佳境。窺己之作,剛剛入門而已,真為自己的淺薄而無地自容。
面壁思過,重整旗鼓,調整方向,上岸棄筏,進而由技入道書法。重新晤對右軍墨跡,每個字彷彿都是一隻白鵝,在右軍的引領下搖曳于山陰道中,閒適、從容、優雅,這份悠然自得的逸情從字裡行間躍然而生。透過右軍的書法,遙想他和朋友們在蘭亭溪邊開心地曲水流觴,成就了書法史上無與倫比的經典。再觀魯公“三稿”,遒勁堅韌的線條、點畫狼藉的篇章,似對親人如泣如訴的哀鳴,綿裡裹鐵、柔中帶剛的筆致又似對時局的抗爭,是其人格與書法的高度契合。另觀“癲張醉素”書作那排山倒海的氣勢,線條連綿不絕的擴充套件把“狂來輕世界,醉裡得真如”的那種逍遙表現得淋漓盡致。還有吳江書畫船裡的米南宮,放筆一戲,吐盡胸中快意,藉助於裝瘋賣傻,也能寫得傲視群雄。鄰邦的良寬和尚,除了修佛、寫漢詩、書漢字,還喜歡和孩童們一起放風箏,一幅“天上大風”墨跡,平淡中顯稚趣,信手一揮便驚豔了中外書壇。久居蜀中的嗇庵先生,寫了一輩子書法卻從不臨帖,全憑自運也能達到圓融的境界……關於這些人,到底是書法成就了他們,還是他們成就了書法?都難以辨說。
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四則
在漢字的隸變過程中,自秦、漢隸衍生出草、行、楷諸體後,文字系統基本完善了整體架構而漸趨規範書法。書寫形式變得豐富多彩,因字型各異,書寫者一人一貌。兩漢碑刻或古樸率真,或奇異瑰麗。魏碑、墓誌、摩崖石刻和造像題記還有磚瓦文字,書寫者多不署名,無論是士人還是民間匠人,都寫得獨具面目、各顯其長。而晉唐宋元書札,多為文人名士所書,優雅裡多了些書卷氣。
一個民族有其文明根基,一個家族有其宗親基因,一個人有其獨具的面目書法。一個人的審美觀,是由他的文化素養和個人情趣養成的,一個人的才華則源於天性和機緣的觸碰。本人秉性憨直,不擅經世,訥於言而鈍於行,學他無成,借寫字末技混日30餘載,朝夕與字帖相伴,筆墨不輟,雖功勤而願違,但也心安自洽。知天命之年後,學書日怠,懶於創作,權把習字當作日常,故臨帖只選筆法平直簡約一路,以圖便宜。諸如《造像題記》小品磚瓦題刻之類,也喜民間市招標語和小兒塗鴉,愛其自由隨性、無拘無束。儘管如此,但從不敢越雷池亂寫,猶恐墜入魔道。書法一藝雖然有嬉娛功能,也不可無節制,終歸是道行。
清人劉熙載雲:“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書法。”一個人若能夠達到“明心見性”的階段,也就修到了內外明澈的境界,所寫所想都是靈魂深處精神與心情同頻共振的必然。
借佛門“見山見水”的公案,我認為書法也應該作如是觀,因此,我現在所寫書法是筆從於心,墨髮乎情,積點畫若游魚,引線條成溪流,息念棄智,任運自然,故曰:“孰謂我書字,我字是非書書法。知我書非字,始可與言書。”(附圖為張本友書作)
一管半生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