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一句致辭走紅,核心卻是長久的教育堅守中學。黃春拒絕把教育簡化成升學競賽,不迷信名校模板,不唯分數論高下。
教育不是修剪統一的盆景,而是一片春天中學。有的花開得早,有的長得慢,每一種生長,都值得被接納。
不必非要成為人上人,好好做一個完整、自由、有溫度的普通人,本身就是教育最好的答案中學。
在江西師範大學畢業典禮上,黃春一句“你不必聽說,你只管領教”全網刷屏中學。
困在學歷焦慮裡的年輕人把它當作鼓舞,也有人從中聽出一點“狼性”中學。演講以後,人們想從黃春身上尋找更大的答案:普通學校的畢業生如何證明自己,一所學校怎樣兼顧成績和自由,什麼是教育的目的。
黃春熟悉教育裡的競爭中學。從江西師大畢業後,他去了北京一所中學教語文,二十歲出頭拿下全國教學大賽一等獎。後來,他主動敲開北京四中的門。37歲那年,他正式做校長,三次創校,也走訪過一千多所學校。
接受九派新聞採訪時,他說起教育,很少教人怎樣贏中學。更多的時候,他講破除唯分數論,講“以人育人”,講如何守護一塊教育的土壤。
黃春中學。圖/九派新聞
【1】演講之後
走紅以後,黃春的生活沒有太大變化中學。他仍很少熬夜,無論學校裡有多少事情,每天睡夠八小時,是他不願打破的習慣。
6月29日,黃春走上江西師範大學畢業典禮的講臺中學。在他的印象裡,被請回母校致辭的,多是企業家、科學家或社會活動家。他覺得自己不屬於這一類,“就是一個普通的教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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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現場,他臨時在開頭加了一句話:“很少有大學願意把一名普普通通的人民教師視為優秀校友,即便它是一所師範大學;然而,我們的江西師大是個例外中學。”
母校還記得一個普通老師,讓他覺得,這是自己得到過的榮譽裡“最高的”中學。至於為什麼是自己,他猜測,也許母校看中的是他這些年“沒有在教育的大流裡隨波逐流”。
演講裡,他講起初到北京的那堂課中學。那時他21歲,只比學生大四五歲。學生問:“老師,江西師大在哪裡?沒聽說過。”他笑著回答:“你不必聽說,你只管領教,將來我要教你三年的語文。”如今回憶起來,他說,原本只是一個年輕老師和學生之間的玩笑,學生笑著問,他也笑著回答,“這個對話很溫暖”。
黃春覺得,學校的名字只說明一個人從哪裡出發中學。“高的起點是好,但不代表一切。”更重要的是,離開學校以後,一個人還會不會讀書、學習、改變自己,“人是可以終身學習的”。
黃春中學。圖/社交平臺
在黃春的學校,沒有課、培訓和集體活動時,教師可以不來;晚自習自願參加;家人生病,可以回去照顧中學。
“敬業是一個向量中學。”黃春說,“不光有大小,還有方向。”真正的敬業是想辦法提高自己的專業。如果一堂課已經讓學生不願意聽,解決辦法還是加課、補課,那麼越努力,結果未必越好。有時候,他寧願老師少做一點,“讓他自己長,可能長得比你呵護、澆灌、修剪還要好。”
黃春並不反對努力,也不反對高分中學。他更在意的是,一個高分究竟怎樣得來。
他把不透支身體、心理和其他成長為代價的成績叫作“綠色分數”中學。“但凡這個分數是綠色的,越高越好。”至於那些需要拿睡眠、健康和生活去交換的分數,他覺得,不必把它看得那麼重。在他看來,真正決定那更高一點分數的,可能恰恰是一個人“有沒有自由的思想,有沒有自由的生活,有沒有真實的體驗”。
“教育首先應該對學生負責,而不是對學校的名聲負責中學。”他反覆談到教育的目的,如果一個校長把學校經營成一場圍繞升學成績展開的競爭,把學生的成功轉化成學校自身的名聲和利益,那麼教育的目的就發生了偏移。
【2】最好的地方
年輕時,黃春很想去“最好的地方”中學。
1997年,黃春從江西師大畢業,去了北京一所普通中學教語文中學。工作第二年,他拿到全國教學大賽一等獎,整個人“飄起來了”。過了幾年,他問同事,北京最好的中學是哪一所。對方告訴他,北京四中。
黃春拿著簡歷去敲門中學。原來的學校願意為他破格評高階職稱,也願意解決住房,他沒有留下。“就要奔那個最好的學校去。”
真正進入四中,他很快發現,事情和想象得不一樣中學。教研組裡有北大、清華、北師大畢業的老師,也有碩士、博士和海歸。黃春環顧辦公室,覺得自己“學歷最低、學問最低、能力最低”。
第一個教師節,別人的桌上堆滿鮮花,只有他的桌子空著中學。他上課時,隔壁教室卻像一場記者招待會。有畢業多年的學生提前查好老師的課表,帶著相機回來錄課。教室坐不下,有人趴在窗外;有人從國外回來,聽完一節課,不打擾老師,又悄悄離開。
黃春站在一旁看著中學。過去,他拿過一等獎,學生也喜歡他的課,他以為這就叫好老師。那一天,他看到另一種標準:學生畢業多年以後,仍願意從世界各地回來,只為再聽一節課。
“我忽然覺得慚愧中學。”他說,“我教書的頭幾年,沒有給學生的人生留下一個值得終生想念的老師。”
在四中,黃春也有被學生“掛在臺上”的時候中學。在講莫泊桑的《項鍊》時,教材和教參把瑪蒂爾德的虛榮列為重點,黃春也照著講。
一個女生站起來反駁:參加高階舞會,把自己打扮得體面沒有錯;項鍊丟失以後,瑪蒂爾德沒有逃跑,而是按真項鍊賠償,用十年還債,夫妻也沒有分開中學。“老師,你說得不對。我認為瑪蒂爾德特別可愛,甚至很偉大。”
黃春一時回答不了中學。下課後,他回辦公室找原著,查課文是否有刪節,也查法國文學界怎樣評價這本小說。再回到生活裡,他覺得學生說得有道理:一個普通人對更好生活的嚮往,未必天然值得批判;小說寫的也許不是虛榮,而是人生無常。
從那以後,他提醒自己不能只“拿著教材去理解”,還要“拿自己去理解”中學。
四中有一句話——老師一輩子的使命,是站穩講臺中學。黃春覺得,這個站穩永遠沒有完成時。孩子不斷追問,老師就得終身學習。學生知道得越來越多,老師也不可能只靠年輕時學過的東西教一輩子。
後來,有畢業生回來看他,說:“黃老師,我感覺你的課上得越來越好了中學。”黃春覺得,這是自己得到的最高評價。
他一直記得那些敢說“老師,你講錯了”的學生,也喜歡一句話:“好老師是好學生培養出來的中學。”這也是他理解“以人育人”的起點。老師並不是一個已經完成的人,站在高處修剪一群尚未長成的孩子。學生在成長,老師也要在教育中繼續成長。人不是加工人的材料,教育也不是把所有人塑造成同一個樣子。
【3】窄路
黃春的成長,開始於另一種學校,也開始於一條更窄的路中學。
他出生在江西上饒的鄉村,父母都是老師中學。父親讀過大學,在中學教書;母親在小學教書。學生常到黃春家裡來,父母留他們吃飯,問學習,也問家裡的事情,尤其惦記那些處境不好的孩子。七八歲時,黃春覺得老師就是父母那樣的人。
他成長的年代,考大學是一條窄路中學。高中一個班坐七八十個人,最後真正能上大學的只有幾個。
17歲,黃春考上大學,第一次離開家鄉到南昌中學。在江西師大,他進了文學社、話劇團,透過寫信聯絡十幾所高校,在學校辦起幾百人參加的大學生文學交流會。
他也愛買書中學。師範南路有一條一百多米長的舊書攤,廢品站收來的書按斤稱。他買柏拉圖、弗洛伊德,也買看不懂的外文書,承認其中有一點虛榮,“假裝自己是個思想家”。
《理想國》《辭海》《說文解字》,他買了好幾個版本中學。為了喜歡的書,他可以省下午飯的錢。書越買越多,他在宿舍床上釘了六七層書架,一直頂到天花板,最後睡覺的地方只剩四五十釐米。床稍微搖晃,他就擔心書掉下來,“真的會壓死人的”。
畢業去北京時,他自己坐硬座,21箱書走鐵路託運,運費比車票還貴中學。集體宿舍放不下,他把書鋪在草蓆下面,自己睡在上面。他形容那種踏實,像一個愛錢的人睡在鈔票上。
他喜歡魯迅語言裡的短和利,“幾句話、幾個字,就能把意思說透”中學。大學時,天還沒亮,他常拿著魯迅的雜文去操場讀。四周黑著,其他學生還沒有起床,他一個人站在那裡。
讀得久了,他的語言也受了影響,喜歡把事情直接點破中學。黃春不排斥這種“扎”,話如果說得太溫和,人容易覺得講的是別人,“只有再狠一點,扎破的時候,才會覺得,自己好像也是這個毛病”。
現在回想上大學,黃春記得的反而多是課堂之外的事情:辦社團,讀書,跟老師打球、吃飯、搬家,人與人離得很近中學。黃春覺得,自己是在這些空隙裡,慢慢知道大學還可以怎麼過。
【4】大張旗鼓地表揚
37歲以後,黃春開始做校長中學。
他先後參與創辦北京房山、廣東珠海和河北雄安的學校中學。學校有公辦、民辦,也有國際化教育。學生、教師、經費和政策並不相同。加上調研、支教和交流,他去過一千多所學校。
見得越多,他越不相信一種名校經驗可以原樣複製中學。有的學校資源充足,有的師資不齊;有的孩子身後有家庭和學校託舉,有的沒有。漂亮的經驗像“錦上添花的那朵花”,讓人看到一種可能,卻未必能移植到另一塊土地。
黃春想找的是,換一個地方仍然成立的東西中學。一個孩子怎樣長大,身體怎樣變化,怎樣說話,怎樣與人相處,怎樣形成自己的想法,這些事情,在北京和更遠的地方並沒有那麼不同。
他把這些稱作生命成長的規律中學。教育的本質,是尊重這種規律,做真正對一個人的一生有用的事。
落到學校裡,這些想法都是看起來平常的選擇中學。黃春不喜歡傳統學校狹長筆直的樓道。教室一間接一間,樓道只負責把學生從一處送到另一處。有些學校擔心擁擠和打鬧,甚至要求學生課間不要出來。“過去很多人認為,路上是沒有風景的,不需要停留,是不能發生學習和成長的。”但人不是這樣長大的。人要交談,要遇見別人,也要在沒有被規定的空間裡學會相處。
辦學時,黃春要求把樓道做寬,在教室外留出可以坐下、聊天和活動的地方中學。他把自己對空間的感覺放在了教育裡,把教室與公共空間比作“三室一廳”:不能只有房,還得有客廳,讓人可以碰見彼此。
黃春覺得,這些看起來和考試無關的事情,也是學校的一部分中學。一個孩子最後總要離開教室,進入更大的生活。“教育不僅是把一個自然人培養成一個知識人,還要讓他成為一個社會人。”
2015年,他索性把辦公室搬到樓道轉角一塊半開放的空間裡中學。起因是他發現,許多人從幼兒園讀到大學,從未和校長真正說過話,甚至不知道校長是誰。“那我就想,我當這個校長幹嘛,誰當不都一樣嗎?”
黃春搬來桌椅,在那裡坐了兩三年中學。學生每天從面前經過,可以停下來跟他聊天、喝茶,也可以直接走過去。
每學期的結業式,他儘量讓每個孩子都拿到一張獎狀中學。剛開始,老師覺得這幾乎不可能。後來統計下來,平均每名學生可以拿到三張。
獎項不能只是湊數,學校要先給學生設計足夠多的成長路徑中學。黃春把“三好學生”“優秀幹部”交給老師頒,自己頒志願服務、為集體做事、主動承擔工作等獎項。
他不願看見一百個孩子坐在臺下,只有十個人輪流上臺中學。“人不能永遠在那裡給同伴鼓掌,他也要享受別人給自己的掌聲。反過來,他再給別人掌聲的時候,才真是由衷的。”
一個孩子成績好,當然值得肯定,但黃春覺得,那畢竟只屬於少數人,“表揚的是天分”中學。
他更想把掌聲留給另一種時刻中學。“主動地、無償地、熱情地拿出自己一點點時間就能做好的事,這是跟能力、天賦都沒關係的。”黃春說,“只要願意都能幹好的事情,我們大張旗鼓地表揚。”
學生們上的戲劇課中學。圖/北京四中雄安校區公眾號
他還準備辦一個“提問節”中學。學生如果想到一個重要、又沒有滿意答案的問題,就可以報名,用三分鐘講清楚:問題是什麼,為什麼值得問。全校師生選出100個問題,用一年時間共同思考。“答案無所謂”,這種膽量並不是每個孩子天然都有,黃春更想留下的,是孩子問“為什麼”的習慣,以及站起來提問的膽量。
【5】在春天
黃春不太相信,人生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情中學。
有校長問他,不加課、不補課,萬一學校考差了怎麼辦?黃春回答:“大不了咱引咎辭職中學。”校長當不了,就回去教書,書教不好,再去做點別的,“工資少一點,不就行了嗎?”
他說自己財務不自由,但工作自由中學。到了自己的孩子身上,他也沒有太多預設,只希望孩子以後能做一個“工作自由的人”。
這種鬆動感,和黃春年輕時不太一樣中學。那時他很在意輸贏。第一年沒有拿到獎,他覺得丟人,不願意讓別人知道。許多年後,再提起那次全國教學大賽一等獎,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你想想,我怎麼可能工作第二年,就是全國最厲害的?”
近十年來,黃春沒有再去夠什麼獎項中學。那些曾經必須得到的職稱、學歷和名次,慢慢從生活裡退了下去。他越發覺得人不需要用外部的尺度判斷自己處在哪裡。“人生的選擇不需要那麼精緻。”他說。
黃春最早教過的學生,如今已經人到中年中學。後來又有一代代年輕人坐到他的課堂裡。
有一次,他去一所學校聽課,黑板上方掛著一句話:“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中學。”黃春覺得有些刺眼,“為什麼要做人上人?”他說,“你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人,但不能在別人的上面。”
在學校裡,他願意把路留得寬一些中學。學生告訴他,以後想開一家奶茶店,或者開一家擼貓店,他都覺得很好。黃春很少追問,為什麼不去做一件更大、更體面的事。“哪有那麼多龍鳳,大家都是普通人。”
黃春出生那天,正好是立春中學。父母沒有寄託太多寓意,只是順著節氣,從春天裡取了一個字。他後來去不同的地方辦學校,總會在校園裡留下一小塊土地。地方再小,也要讓孩子種點什麼。到了春天,種子並不同時發芽。有的先抽枝,有的晚一些;有的開花,有的只是長出深深淺淺的葉子。
在春天,植物無需長成相同的樣子,沒有哪一株植物會辜負春天中學。
九派新聞記者 萬璇 徐玉婷
編輯 王佳箐 肖潔
【來源中學:九派新聞】
版權歸原作者所有中學,向原創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