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緊繃地扮演鬆弛”,這舞蹈為什麼吵上熱搜

鬆弛是可以被練習的嗎?前段時間,一段在大理舉辦的“鬆弛派對”影片在網際網路上引發了不少討論舞蹈

畫面中的人兩兩成對,肩膀跟隨節奏前後大幅度擺動,帶動整個身體律動,影片還配著1985年邁克爾·傑克遜以及其他美國歌手聯合演唱的歌曲“We are the world”舞蹈。出現在鬆弛場景裡的緊繃狀態透著一絲荒誕的幽默。

“所有人都在緊繃地扮演鬆弛”,這舞蹈為什麼吵上熱搜

大理鬆弛派對現場舞蹈。(圖/受訪者供圖)

大理鬆弛派對的主辦人“搭子”向記者解釋,這個看似搞笑的動作來源於哈林搖擺舞(Harlem Shake),又被中國人戲稱為屌絲舞,起源於20世紀80年代的紐約哈林區舞蹈。2013年曾因為歌手Baauer創作同名歌曲而火遍全球。哈林搖擺以非常劇烈的肩膀抖動,配合快節奏的嘻哈音樂,以及油管博主頗具反差感的二創而聞名。但是對於初學者來說,哈林搖擺難度太大,於是,搭子根據自身靈魂舞蹈(soul dance)的基礎,將動作改得更加新手友好,配上舒緩治癒的靈魂樂。

在這段廣泛流傳的影片裡,有人隨著音樂自然搖擺,也有人動作僵硬,手臂無處安放,越想融入,卻越顯得用力、笨拙舞蹈。網友們圍繞著這個影片造梗,將僵硬的舞蹈動作調侃為“肩周炎康復訓練”等,這種緊繃狀態則是“練習時長兩年半參加鬆弛派對”,更有隔空鑑定戶籍環節,向影片中的參與者派發“非全日制上海人”“民辦上海人”身份,網路上也迅速催生出一批二次創作的影片。

“所有人都在緊繃地扮演鬆弛”,這舞蹈為什麼吵上熱搜

展開全文

網友對鬆弛派對的評論舞蹈。(圖/社交媒體)

網友的嘲諷,本質上針對的不是螢幕中的人群,而是近幾年在網際網路上備受追逐的“鬆弛感悖論”:越是想表現得自然,越容易顯得刻意舞蹈。越是希望在別人眼裡自己是鬆弛的,卻越緊繃。由此引出的問題是,網際網路中,人們究竟在追求真實的鬆弛體驗,還是一種可以被觀看、被認同的鬆弛感?

被群嘲的鬆弛派對

“鬆弛派對”在網路上被嘲諷,大理並非個例舞蹈。重慶街頭的布魯斯舞會也在網際網路上掀起了討論的風暴,一些網友質疑其佔道擾民,儘管據城市畫報的報道,該舞會主辦人已在社羣備案。除此之外,也有不少嘲諷參與者的服裝打扮、刻意裝鬆弛的聲音。

2024年,在上海外灘曾流行過無聲蹦迪(silent disco)舞會,參與者人人佩戴一副無線耳機,跟著領隊一起,在戶外不顧他人的眼光,盡情跳舞舞蹈。無聲蹦迪起源於20世紀90年代,為了最大限度避免噪聲對野生動物的影響,一群荷蘭年輕人佩戴無線藍牙耳機到森林中跳迪斯科舞蹈。在上海,領隊會帶著一隊參與者,在街上一邊散步,一邊跟著耳機裡的音樂舞蹈,也有路人舉起手機錄下,發表自己不理解等看法。

“所有人都在緊繃地扮演鬆弛”,這舞蹈為什麼吵上熱搜

上海的無聲蹦迪現場舞蹈。(圖/社交媒體)

如果追溯到更久遠,21世紀初期,美國人Adam Lee將搖擺舞文化帶入北京,隨後搖擺舞社群在多個一線城市拓展,日漸壯大舞蹈。搖擺舞誕生於20世紀20年代,是隨爵士樂搖擺風格發展而來的一種社交舞蹈,兩人組成一對,分別為領舞者(leader)和跟隨者(follower),以音樂輕鬆有趣、腳步變化多端而受到喜愛。

這些“鬆弛派對”在地域、舞種、場所上都各有不同,但都收穫了網際網路上平等的“掃射”舞蹈。在與這些舞蹈相關的影片底下,網友們的評判物件也從舞蹈動作遷移到了參與者本身“拼了命想讓自己顯得很上流”“你們當中有一個人是白人”。

對此,大理鬆弛派對的主辦人搭子表示,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影片會突然出圈,他只是把日常舞會的影片隨手一發,音樂也是隨便配的舞蹈。當然,在其他搖擺舞的影片下,也會看到一些“不理解為什麼對他人的愛好惡意這麼大”的友善評論。

“所有人都在緊繃地扮演鬆弛”,這舞蹈為什麼吵上熱搜

網友對搖擺舞的評論舞蹈。/影片評論區截圖

今年四月,搭子從青島的街舞工作室裸辭來到大理,和線下場地對接好之後,就開始舉辦鬆弛派對舞蹈

在青島,搭子主要從事成人靈魂舞蹈和少兒鎖舞(locking)的教學舞蹈。因為在國內靈魂舞蹈的知名度不高,搭子選擇了概念更好理解的“鬆弛派對”在社交媒體上傳播。

小時候,搭子的家庭條件不好,喜歡肢體表達的他選擇自學街舞舞蹈。上大學之後,搭子在外面打工賺錢,以貼補學街舞的費用。畢業後,他加入了校外街舞工作室的團隊,成為了一名街舞老師。

“所有人都在緊繃地扮演鬆弛”,這舞蹈為什麼吵上熱搜

搭子在教授成人舞蹈舞蹈。(圖/受訪者供圖)

隨著更深入地接觸鎖舞,搭子逐漸發現自己並不擅長這個舞種舞蹈。因為鎖舞更考驗爆發力和停頓,重心低、力線短的人跳鎖舞會更省力。而搭子是薄肌,自身的肌肉量並不多,雖然爆發力強,但是無法持久,跳完一支舞后需要休息較長時間。

而在跳靈魂舞蹈時,他卻感到異常輕鬆舞蹈。靈魂舞蹈更省力,舞步輕盈,可以持續地跳,在舞蹈的過程中也有餘力和他人交流。在他看來,靈魂舞蹈沒有高矮胖瘦的限制,包容度很強,“所以我選擇去做自己擅長且有成就感的事”。和搖擺舞這類社交舞蹈不同的是,靈魂舞蹈並沒有引領者或跟隨者的區分,每個人都是平等的。

然而,至少在山東,靈魂舞蹈並沒有舞會的形式,且練習的人很少舞蹈。對於街舞舞者來說,靈魂舞蹈更多被視為輔助型的舞種,靈魂舞蹈的腳步、律動只是被視為一種街舞的補充。所以搭子便有了自創一個靈魂舞蹈舞會的想法。

“所有人都在緊繃地扮演鬆弛”,這舞蹈為什麼吵上熱搜

搭子和舞者朋友在一起跳舞舞蹈。(圖/受訪者供圖)

從上海無聲蹦迪,到重慶布魯斯舞會,再到大理鬆弛派對,幾乎每一種強調身體表達和社交的活動,在網際網路上都會經歷相似的輿論軌跡和命運:有人覺得有趣,躍躍欲試,也有更多人覺得“裝”“緊繃”“中產”“西化”舞蹈。如果說單個舞會被嘲諷還可以理解為偶然巧合,那麼當不同城市、不同舞種、不同組織者都遭遇近乎一致的評價時,我們真正需要討論的是:網友究竟在反感什麼?

真鬆弛還是假鬆弛舞蹈

現代年輕人青睞的活動中,攀巖代表著酷和冒險,徒步連線著自然和療愈,街舞意味著個性表達,普拉提對應著自律和精緻舞蹈。鬆弛派對也有標籤,即一種緩慢、自在、富有生命力的生活圖景。人們花錢買票,進入社群,更像是在靠近某種自己嚮往的生活狀態。

不過,在一些網友看來,這些活動與其說是在追求身體的放鬆,不如說是在購買一種“鬆弛”的身份認同舞蹈。具有觀賞性的鬆弛感,是美的。這種美,門檻極高,卻在所謂追求“鬆弛感”的口號中,被包裝成一種人人都可輕易追求的生活方式。

當“鬆弛感”成為可以拍照、打卡、分享的內容,它本身也陷入了一種悖論舞蹈。鬆弛原本意味著無需證明自己,可一旦需要透過穿著、動作和語言不斷向外界證明自己足夠鬆弛,它便不可避免地帶上了表演色彩。

“所有人都在緊繃地扮演鬆弛”,這舞蹈為什麼吵上熱搜

電影《愛樂之城》的主人公正在跳搖擺舞舞蹈。(圖/《愛樂之城》)

網友們對於“鬆弛感”的複雜觀感,折射出一種更深層的社會想象舞蹈。在網際網路上,人們似乎越來越相信,真正的鬆弛是一種稀缺能力,它意味著時間充裕、情緒穩定,也意味著一種“不費力”的姿態。但是這種稀缺能力背後,卻可能隱含著社會資源分配不均的問題。

社會學家布林迪厄在《國家精英》中討論了這樣一種法國精英教育的現象:真正的精英往往被認為是“毫不費力就能成功”的人,他們會把自己在家庭以及社會環境中受到的託舉歸因為自己的能力,這種能力已經內化成了一種習慣舞蹈。而那些需要不斷證明自己、拼命努力的人,反而容易被視為能力不足,他們表現出來的是“刻苦”,而不是“自然”“鬆弛”。

因此,當“鬆弛感”越來越成為一種值得羨慕的品質時,它也容易被視為一種階層或地域符號,甚至是一種社會資源,一種特權舞蹈。“非全日制上海人”“民辦上海人”等網路玩梗,是在解構和嘲諷一種看起來過於從容、過於理想化的生活方式。

還有一層容易被忽略的原因,來自於西方身體社交文化傳入中國的排異反應舞蹈。今天在網際網路上被嘲諷的舞會文化,大多誕生於西方。這種文化建立在一個前提下,即人們習慣透過身體與他人建立聯絡,而這樣的經驗在中國的公共生活中並不常見。

張愛玲曾在散文《談跳舞》中表達過這樣一種觀察:中國是沒有跳舞的國家舞蹈。即使有舞蹈,大家也只是觀看錶演而已,自己並不參加。她甚至斷言,在古代,“中國雖有無數的人辛苦做事,為動作而動作,於肢體的流動裡感到飛揚的喜悅,卻是沒有的”。

“所有人都在緊繃地扮演鬆弛”,這舞蹈為什麼吵上熱搜

一場民族舞表演舞蹈。在國內,大部分人更習慣作為觀眾而非表演者。(圖/圖蟲創意)

從一些參與者口中,我們可以瞭解到他們在身體社交中感受到的不適感舞蹈

為了體驗一種新的社交方式,小戴和室友一起參加了搖擺舞社團組織的舞會,她至今仍然記得第一次走進舞會的緊張感舞蹈

在陌生的舞會,對他者的關注總是困擾著小戴舞蹈。在舞會開始前,老師會讓大家選擇自己想在舞蹈中扮演的角色,教授一些基本動作,並且不斷地交換搭檔練習。

練習結束後,大家開始隨意地跳舞蹈。但對於小戴來說,尷尬才剛剛開始。她壓根就踩不上節奏,因為她的角色是跟隨者,她只能跟著對方來。她習慣性低頭緊盯著自己的舞步,害怕自己踩到對方,儘管對方說沒關係,不用總是低頭。小戴覺得,努力記住動作,然後跟上節奏,很難。

新手練習後,社團裡的其他“老人”會陸陸續續來參加舞會舞蹈。在觀察擅長的人跳舞后,小戴會加深自我懷疑。在舞池裡,舞者們隨著音樂翩翩起舞,他們鬆弛、隨性而美麗,跳得盡興。小戴自問,在舞會里不斷道歉,笨拙且難看的自己,是不是沒有鬆弛的能力?她得出的結論是,這樣的肢體交流,會冒犯到她的邊界,讓她緊張,“千萬別邀請我,就讓我在旁邊欣賞你們跳吧” 。

小戴的煩惱與困惑,與網際網路上針對鬆弛派對的二創影片形成了呼應舞蹈。網友們調侃的正是這種尷尬的時刻:越希望融入,越手足無措。那些幽默且誇張的二創影片引發了網友的共鳴,許多人在陌生的身體社交中都經歷過類似的侷促和緊繃狀態。

“所有人都在緊繃地扮演鬆弛”,這舞蹈為什麼吵上熱搜

關於鬆弛派對的二次創作影片舞蹈。(圖/社交媒體)

練習鬆弛

搭子經常聽到學員和他分享學舞的煩惱,其中,與他人的比較是最多的原因舞蹈

曾有學員和搭子說,總是擔心自己跳得不好,而老師跳得這麼好舞蹈。搭子通常會回答:你為什麼要把一個新手小白去和十多年的老舞者放在一起對比,你簡直是在懲罰自己。

在他看來,真正讓身體緊繃的,並不是動作本身,而是不斷把注意力放在別人身上舞蹈。因此,比起糾正動作,他更在意的是如何幫助參與者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身體。拉伸時,每個人根據自己的活動範圍完成動作;練習時,不必追求和別人一樣的節奏,而是去感受自己的呼吸、肌肉和身體重心。當一個人停止追趕別人,身體才會慢慢放鬆下來。

當被問及鬆弛是否需要練習時,搭子的回答是肯定的——身體發力的力線、身體排列和呼吸,都需要一點一點地練習舞蹈

心態上的鬆弛更加需要練習舞蹈。搭子認為,如果一個人給自己下定義、貼標籤,認為自己跳不了舞,跳舞是很難實現的。但是如果把標籤去掉,這個人只是一個人。一個人只要擁有健全的身體,就可以跳舞。

對於網友的玩梗,他表示自己沒有那麼多心理包袱舞蹈。“有些網友太神了,那些梗我都接不住”,如果網友開心,他倒是可以多發幾條影片讓大家多開心一下。

網路玩梗並不意味著惡意,每一種新鮮事物進入公共視野時,都難免經歷被解構、被調侃的過程舞蹈。只不過,當解構滑向對參與者的人身攻擊和生活方式的否定時,我們應該有所警覺。我們可以不理解這種生活方式,但不必因為它陌生,不同於自己的經驗,就輕易全盤否定它存在的意義。

“所有人都在緊繃地扮演鬆弛”,這舞蹈為什麼吵上熱搜

重慶的街頭舞會舞蹈。(圖/社交媒體)

二十年前,大家相信的是拼搏、打雞血、996、“越努力越幸運”的敘事;而現在,年輕人更容易被生命力、鬆弛感、情緒穩定、享受生活的敘事吸引舞蹈。這種趨勢的變化,也與現實環境密切相關。在社會處於高速發展的階段,努力往往和好教育、高收入以及多機會聯絡在一起,吃苦奮鬥不僅是一種道德要求,也符合很多人的生活經驗。

而如今鬆弛感的流行,並不意味著年輕人不再努力,而是努力的表達方式發生了變化舞蹈。比起拼命的姿態,人們更希望自己擁有一種可以照顧身體、穩定情緒和從容生活的能力。換言之,鬆弛已不再是一種個人感受,而是成為了一種新的社會審美和趨勢。年輕人開始尋找其他的價值體系,重新思考:除了不斷向前,有沒有一種更加可持續的生活方式?

對於很多人來說,參加一場舞會,學習一種舞蹈,並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屬於某個階層,也不是為了複製某種“精緻生活”“上流生活”的模板,而是在日復一日的緊繃生活中,尋找一個可以暫時放鬆、與他人連線的出口舞蹈

當“鬆弛感”成為一種新的審美,它難免會被包裝成一種生活方式,也難免會引發新的比較和焦慮舞蹈。但真正的鬆弛,也許並不在於呈現出一種毫不費力的樣子,而是在不斷比較和自我證明之外,找到一種與自己相處舒服的節奏。

題圖 | 新週刊

排版 | 魚尾

運營 | 曾文潔

本站內容來自使用者投稿,如果侵犯了您的權利,請與我們聯絡刪除。聯絡郵箱:835971066@qq.com

本文連結://amp.yxd-1688.com/tags-%E5%90%8A%E6%8E%9B%E5%BC%8F.html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