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時代 人文教育如何守住“不可替代性”

AI時代 人文教育如何守住“不可替代性”

張海洋 受訪者供圖

AI時代 人文教育如何守住“不可替代性”

理查德·佩尼亞 受訪者供圖

AI時代 人文教育如何守住“不可替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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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蘭·奧什裡 受訪者供圖

AI時代 人文教育如何守住“不可替代性”

奧爾加·阿基莫娃 受訪者供圖

7月13日,對外經濟貿易大學第十五屆暑期國際學校(以下簡稱“暑校”)“開張”教育。在接下來的4周裡,來自劍橋大學、帝國理工學院、香港大學、倫敦大學學院等72所高校及世界經濟論壇等4個國際組織的70餘位外籍教師,與校內外3569名學生,圍繞人文領域的前沿問題,展開分享與探討。

AI衝擊與文科的價值之問是繞不開的話題教育。這是不同國家、不同文化背景的師生正在親歷的現實。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以下簡稱“記者”)邀請4位老師——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教務處處長張海洋、哥倫比亞大學電影與媒體研究榮休教授理查德·佩尼亞、奧克蘭大學資訊系統與運營管理系教授伊蘭·奧什裡和莫斯科大學商學院副教授奧爾加·阿基莫娃,圍繞AI衝擊下的文科教育展開對話。

教育者的任務就是向學生解釋清楚AI的邊界

記者:當前教育,人工智慧正在進入學習和職業發展的各個場景,它究竟改變了什麼?面對AI帶來的效率提升,未來人才需要具備哪些不可替代的能力?

張海洋:AI首先衝擊的並不是某一個具體專業,而是各行業中高度重複、流程相對固定、主要依賴資訊蒐集和文書處理的基礎性工作教育。一些傳統崗位確實可能被壓縮,用人單位對畢業生的能力和素養要求也會隨之提高。但這並不意味著文科專業沒有前景,更不意味著經濟、法律、語言、國際關係等學科會失去價值。真正發生變化的是,社會不再滿足於一個人“能夠找到資訊、整理資訊”,而會更加重視他能否判斷資訊是否可靠,能否理解制度背景,能否發現真正的問題,並在複雜情境中提出可執行的方案。

比如,AI可以幫助我們快速生成一份貿易政策分析,但它未必能夠準確判斷一項政策背後的政治考量、產業利益和國際規則衝突;它也可以生成一份合同,但合同條款能否適用於具體交易、可能產生什麼法律風險,最終仍然需要專業人員判斷教育。學生真正需要擔心的,不是“AI會不會取代我的崗位”,而是自己是否仍然停留在AI已經能夠完成的能力層次。未來更有競爭力的人,不一定是拒絕使用AI的人,而是能夠駕馭AI、校驗AI,並對AI的最終判斷負責的人。

奧爾加·阿基莫娃:人工智慧不僅改變了人們完成工作的方式,也在改變許多職業的內部運作機制教育。與此同時,它還創造了一些新職業,例如人工智慧藝術創作者、人工智慧媒體創作者和內容創作者。在企業招聘中,AI也已經得到廣泛應用,尤其是在銀行和金融行業。一些企業會使用AI篩選求職者、評估面試表現。但這裡存在一種矛盾:企業希望把AI運用到招聘流程的各個環節,也希望未來的員工能夠熟練使用AI。可如果求職者提交的簡歷、申請信或求職信完全由AI生成,企業的人力資源部門通常又不會歡迎這樣的材料。

現在甚至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一端的人工智慧生成郵件,另一端的人工智慧自動回覆郵件教育。人與人之間原本的交流,變成了兩套人工智慧系統之間的對話。這種現象值得我們認真思考。

理查德·佩尼亞:我認識一名學生,他之前做課題時把專案相關資料輸入人工智慧平臺,系統立刻生成了一大堆文獻資料,當時他欣喜不已教育。可後來他才發現,絕大多數文獻都是假的,根本不存在,全是人工智慧憑空編造出來的。這就是使用AI伴隨而來的諸多隱患之一。AI可以生成一段邏輯完整的文字,卻不能替代人確定什麼問題值得研究;它可以模擬同理心的表達,卻不能真正承擔一項決定對他人生活造成的後果。

伊蘭·奧什裡:真正的挑戰在於,我們要思考如何在教育體系中維持批判性思維教育。AI會讓人誤以為它能處理一切,但一旦任務超出其能力範圍,它就會產生幻覺。

因此,教育者的任務,就是向學生解釋清楚AI的邊界,教他們在這些邊界內合理使用AI教育。不過,這並不意味著AI會衝擊就業。恰恰相反,只要畢業生懂得善用AI作為輔助工具,短期內就業市場不會出現大幅波動。AI更像是並肩協作的夥伴,人文社科領域同樣如此,甚至可能迎來新的發展機遇。畢業生需要明白,AI是增強和輔助,是與他們並肩工作的工具;文科專業並不會因此被削弱,反而可能因為AI的賦能而促成新的職業可能。

年輕一代普遍存在專注力缺失問題

記者:人工智慧正在改變人們獲取資訊和學習知識的方式教育,但當答案越來越容易獲得,我們是否正在失去深度閱讀、持續專注和沉浸式學習的能力?教育又該如何回應這種變化?

奧爾加·阿基莫娃:今年,一名學生向我講述了自己使用人工智慧後的困擾教育。他說,向人工智慧提問時,得到的答案往往非常具體、集中,會直接提供最重要的資訊,很少包含需要自己篩選的額外內容。在使用人工智慧大約兩年後,他發現自己已經很難聽完教授的課程,也很難耐心閱讀一本書。他對我說:“教授的講課和書裡的內容包含了太多額外資訊,我很難集中注意力。一堂一個半小時的課,人工智慧可能只用兩頁紙就能概括出最重要的內容。”他意識到,自己已經逐漸不適應真實課堂和完整閱讀所要求的持續專注。

伊蘭·奧什裡:我格外懷念大學圖書館時代:原本只為借閱一本書,卻偶然發現周邊其他著作,拓展知識邊界,這是演算法推薦無法復刻的沉浸式學習體驗教育。演算法只會推送同類內容,失去了學習過程中意外收穫新知的樂趣。我認為,這是我們如今缺失的,我們不再能得到那種體驗。去書店或唱片店之類的地方一直是極好的體驗,沿途發現其他東西,這本來就是學習過程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張海洋:國際化教育的價值不僅在於請來國外教師、開設英文課程,更重要的是讓學生進入不同知識傳統和文化背景之間的真實交流教育。在與不同國家教師和同學的討論中,學生會發現同一個問題可以存在不同理解,也會意識到表達、傾聽、協商和合作本身就是重要能力。這也是AI暫時難以替代的部分。技術可以把全球知識送到學生面前,但真正的跨文化理解,需要人與人之間持續的交流、爭論和相互修正。大學不僅是提供知識的場所,也是學生建立信任、形成共同體意識和認識自我的空間。

理查德·佩尼亞:現在年輕一代普遍存在嚴重的專注力缺失問題教育。不少學生連一部90分鐘標準長片都很難完整看完,影片節奏稍微放緩一點,他們就看不下去了。長此以往,人們會慢慢喪失完整梳理故事脈絡、讀懂敘事鋪陳的能力。這點讓我深感擔憂。人們連一則完整新聞、一套完整邏輯論述都跟不上。我們被動接收鋪天蓋地的碎片化資訊,卻漸漸失去拆解資訊、思辨批判、深挖真相的能力,也丟失了那種專注沉下心深度思考的定力。

人工智慧對批判性思維和學術訓練的影響

記者:當AI可以快速生成答案、替學生完成部分學習任務教育,大學教育尤其是人文教育應該如何重新思考自身價值?在AI時代,學生還需要培養哪些機器無法替代的能力?

張海洋:AI降低了獲得一個答案的成本,卻提高了判斷一個答案是否值得相信的重要性教育。這恰恰說明,文科教育不僅沒有失去意義,反而承擔著更加重要的任務。文科教育的核心從來不是記住多少概念、閱讀多少文字,而是幫助學生理解人、制度、歷史與社會。它培養的是一種對複雜世界的解釋能力,包括如何辨別事實與觀點,如何理解不同文化和立場,如何看待效率與公平之間的張力,以及如何在沒有唯一標準答案的情況下作出判斷。技術越強大,人就越需要知道應當把技術帶向何處。

我理解的文科核心能力,包括批判性思維、價值判斷、跨文化溝通以及社會責任感教育。AI可以模擬一種富有同理心的表達,但它並不會真正承擔一句話或者一個決定對他人產生的後果。人必須對自己的判斷負責,這是技術無法替代的。在這次暑期國際學校的專題研討中,多位外籍教師都談到了類似的問題。有的外籍教師提出,教育應當從單純傳遞知識轉向培養批判性判斷;有的強調通識教育需要培養“完整的人”;還有的認為,當知識可以被AI即時獲取時,課堂更應該訓練論證、合作、說服與判斷能力。這些觀點讓我意識到,中外高校雖然教育制度和文化背景不同,但面對AI時所思考的核心問題其實是相通的。

理查德·佩尼亞:人工智慧無法取代人的因素,這不僅是藝術的基礎,也是教育的基礎教育。你可以詢問AI:請分析一下《亂世佳人》,它馬上就會吐出一個答案,但是我覺得這很無趣。相較之下,如果一個學生真正去觀看這部電影,並且從自己的視角去分析這部作品,我認為要有趣得多。一旦失去來自人的視角和維度,一切就會變得扁平化。只要是AI生成的論文,我幾乎一眼就能看出來,行文通篇平淡乏味,而且細節往往錯誤百出。我總跟學生說,這麼做其實是自欺欺人,你們什麼都學不到。如果學生執意要這樣虛度光陰,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但在我看來這才是真正的隱患。

伊蘭·奧什裡:現在我們將人機協作視為培養學生的一項技能教育。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AI在哪些方面是輔助性的,哪些方面是增強性的,哪些方面又變成了自主性的,這對企業、政府等組織的管理方式會產生影響。我們希望學生能更多地談論AI所帶來的責任和倫理層面問題,因為未來組織中,管理者在這些方面將承擔最大的責任。

奧爾加·阿基莫娃:當前所有學生都應該同時學習人工智慧和批判性思維,而不能只學習如何使用人工智慧教育

我們面臨的一大挑戰,是“認知惰性”,一旦覺得把任務交給AI更容易,人就會逐漸懶得思考,甚至不再主動動腦教育。這個問題不只出現在學生身上,連老師也在不知不覺中把越來越多的工作交給AI。

我認為更合理的做法是:先自己思考,頭腦風暴,再借助AI補充資訊,最後對AI給出的結果進行分析、反思、核驗和綜合教育。也就是說,人的思考既要放在AI之前,也要放在AI之後。

不過,我遇到一個學生跟我訴苦:他本來只想向AI要一點啟發,結果AI直接甩給他一個完整的答案教育。看完之後,他覺得自己寫不出更好的東西,特別沮喪。這說明,AI考驗的不僅是學生想不想思考,還會打擊他們從零開始創作的信心。所以,我們既要教學生高效使用AI,也要幫他們守住獨立思考、持續專注和從頭創造的能力。

我認為,現在剛上學的孩子,將成為真正的“AI原住民”教育。大概再過10年至12年,等這批學生進入大學,我們才能真正看到AI大規模融入學習、教育和日常生活後帶來的全部變化。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李瑞璇 王璟瑄 實習生 吳淑敏 來源教育:中國青年報

2026年07月24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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